周夜翻个身,衣服都没脱,拽过被子盖上:“睡了。”
宋晖王郸还想继续聊,见周夜睡下,便使了个眼神,纷纷闭上了嘴。
半夜里,周夜闭眼养神,忽然感到脚下一热。这是个软乎乎的东西,像是牛皮袋子,里面灌着热水,很烫。
又过一会儿,王郸宋晖也睡下了,屋里鼾声渐起,还有轻微的呼吸。此消彼长,吵得周夜睡不着。
他坐起来,看着侧边的两人。王郸四仰八叉倒在床边,宋晖静静侧身贴在墙角,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周夜捏着水壶,摸着上面的纹理。这是市面上最普通不过的水壶,五钱能买两个,周夜见军中的士兵买过,见街头的小孩用过,但只是见过,从没摸过。
这感觉就像是陈年黄纸,又糙又硬,用力一压,却是一片柔软。周夜脱了衣服,盖在被子上,抱着水壶,重新躺下,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闭上眼睛,深陷进去……
“噔——噔蹬——噔噔噔噔——三月春好,阳泽生辉,诸君谨记,纸伞常随——噔——噔噔——”
周夜缩在被子里,把头捂上,奈何屋外锣声震天,不是一层被子能阻挡。
王郸把被子一甩,泄气骂道:“听见了听见了,别敲了,要聋了!”
宋晖早就起来了,此时正在洗脸,见王郸醒了,一边擦脸,一边道:“早课还有半个时辰,快起,饭堂不等人!周夜,你也起来!”
周夜豁然睁眼,掀开被子,恍惚一阵,抬手道:“来人……”
“什么?郑云泽的早课?”王郸一边蹬靴子,一边翻看小册子,神色略微惊慌,“不对啊,上面写的不是他。”
“原来的老师有事返乡,郑老师替上。”宋晖道,“昨天课上刚说了,可见你没好好听讲。”
王郸挠头一笑:“好吧。”
从听见“郑云泽”三个字起,周夜就彻底醒了,几乎一跃而起,“我衣服呢?”
“地上。”宋晖好心提醒。
周夜抓起衣服,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刚想洗脸,忽然脚下一虚,跌坐在王郸床上。
“哎……”
“这是怎么了?”王郸凑过去。
“没吃饭,没力气。”周夜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开始,他除了喝了几口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虽知修习之人有辟谷只说,但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何况周夜从未辟谷,饿的前心贴后背,连咕咕叫的资格的都没有。
王郸拿过一个包袱,取出一个罐子,开封,甜味袭来,周夜抬头:“这是什么?”
“我老家的蜂蜜。”王郸神神秘秘,“此乃石头庄王家秘制,轻易不舍给外人,据说,此蜜香甜可口,味道上佳,有潜龙助阳之效,可谓人间绝色。就算是京城的皇上,也未必有这番口福……”
“要喂就喂,瞎吹乎个屁!”宋晖早就等得不耐烦,忍无可忍,终于骂了出来。
周夜舔了三勺蜂蜜,感觉好多了,洗漱过后,便和二人一同出门。
敲锣的人早就走远了,院外有许多晨练的学子。清晨玉露重,天气未转暖,他们穿着薄薄一层衫,手里拿着木剑,比着剑谱,一招一式十分和缓。
“别看了,”宋晖拍了怕周夜,“他们是老学生,入门早,等明年,你也能练。”
“小爷会剑,哪里用人教!”周夜一哂,大步走开,得意得像一只插了凤凰羽毛的大公鸡。
早年,平亲王扶着周夜的手,一招一式喂给他,三次出错就打板子,甚是严厉。他一度把剑狠狠扔在地上,发誓再也不碰,不出一个时辰,趁外面没人,就会悄悄溜出去,把剑再捡回来。
不管是明着练还是暗着练,他的剑术在宫里的师傅看来,气力尚待成人,但招式已经是无可挑剔了。
虽然平亲王一句都没夸过他。
周夜瞥了眼腰间的剑。纯银的剑身,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排列正北斗七星状,绚烂夺目,正如剑名“北斗”。
这是他爹的剑。
那时候,平王的腰间总配此剑,剑上的穗子,是平王妃亲手编的。平王一边嫌弃编得丑,一边小心翼翼把穗子系在剑上,王妃笑着打他,还有个小孩,坐在石桌上拍手,咯咯地笑……
周夜的嘴角渐渐勾起,神色渐渐柔和。
三人转过走廊一角,立即愣住。
周夜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噎了一下。
郑云泽提着书箱侧着身,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郑老师好!”王郸宋晖连连问好。郑云泽对二人点点头,看了眼后面的周夜,并未做其他反应,好像昨天把周夜电的不省人事的不是他一样。
三人匆匆溜过郑云泽身边,周夜小声问:“他这是不认得我了?”
宋晖道:“郑老师罚过的每一个人,隔天就不提了。留面子呢!”
周夜一顿,忽然气恼起来:“……谁稀罕这面子!”
三人连忙进了课室,周夜走到后面,发现多了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俱全。他转头,看着窗外郑云泽的背影,掀衣坐下。
最后一位学子刚坐下来,上课的锣鼓就响了。
伴着锣鼓的响声,课室角落里响起一声鸟叫:“三月里,春天里,小孩掉进酒缸里,缸里好,缸里甜,小孩醉在酒缸里……”
有人嗤笑起来。
“安静,读书。”郑云泽进入课室。
周夜好奇地看着那鸟,戳一戳前面的王郸:“那是个什么鸟?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我不认得那鸟,刚来就在那里了。平日郑老师照顾,咱也不敢问。”王郸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