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域守护盟约的签署没有另择吉日。林辰点头之后,贺天工与苏清月便连夜带着人布置。灵枢台前那片大典时用过的广场被重新洒扫,四域各宗各族依照方位列成阵势。台基之上,九层升天台巍然而立,阵心处青光隐隐,与天顶那轮四色光环无声相应。台前设了一张极长的石案,案上铺着苏清月带人花了整夜才裁好的守约金卷。金卷以灵枢石粉调墨,首行用四域文字并书,由洛璃亲手校过,字字无差。卷长近丈,一字一句,都写着四域此后千百年间该守的规矩:灵脉共维,魔患同御,宗族不论大小皆有其位,不得私动四域合流之脉;设守护议会以决四域公事,每域各出元老与宗长,共议共决,不得以强凌弱;凡遇大灾大变,四域须同调兵马,不得观望不救。诸如此类,共九章二十七条,每一条都写得极平实,却句句如钉。
此卷一成,四域元老与各宗各族首领便依次上前。风雷域来了雷纹崖几位硕果仅存的长老与风雷宗新宗主;南域三十六部族族长到了大半,那些未曾亲至的也托人带了族徽与血印;东域九宗七门十二世家更是将一个不落地在卷上落印;北域寒灵族则由古祠守护者亲自主笔,以万年不化的冰墨在卷末书下“北域永守”。秦风与熊霸身为联军副帅,代表四域联合守护军团在卷中列名。洛璃将丹族金炉印记烙在联盟徽记旁边,苏清月则捧来丹师营的印鉴,郑重按在第七条第末。随后,四域宗门元老齐声请愿,愿推林辰为凡界守护至尊,统四域防务,掌灵脉运维,护天下修界。林辰没有推辞。他知道,事已至此,四域需要的不再是一个功成身退的统帅,而是一个足以震慑内外、支撑全局的守护者。他接过由贺天工与洛璃共同奉上的守护玉令,高举过顶。四方来使同时俯身长揖,口称:“参见守护至尊。”声音如潮,一波接着一波,在灵枢台下久久不歇。
与此同时,四域守护学院也正式升格。林辰当场宣令,原四域守护学院自此为凡界最高传承学府,下设丹道、阵道、妖修、雷法、剑修、灵植、矿脉与守御等分院,面向全四域招收弟子,不再限于联军旧部与大宗子弟。凡有灵根、心性不邪者,皆可报考入院修习。这一令出,满场欢声更盛。许多小宗门和散修出身的年轻人几乎要跳起来,此前的四域里,宗门之间壁垒森严,寻常散修哪有这等机会。苏清月亦被推为丹道分院首任山长,兼任总院教务。贺天工则领了阵道分院的印,秦风与熊霸分别在雷法与妖修分院挂名。洛璃不任实职,只应下每月在丹道分院讲学一次。她在听林辰宣布这些时,始终极轻地站在他右后侧,像一道影子,却比任何人都醒目。
然而,就在四域归一、万众同心之际,魔界通道方向的天突然阴了下来。
灵枢台的欢腾还未停歇,一道极细极急的紫黑色光纹忽然从极西天穹处炸开。那光纹来势极快,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朝天上斩了一刀,天幕自西向东裂出一条极深极长的黑缝。紧接着,整座灵枢台都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四域灵脉的搏动,而是从极深极远处传来的、属于另一片空间的震动。不少修为稍弱的弟子只觉心头一堵,像被什么东西极重极沉地压了一下。广场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林辰最先回身,金纹龙瞳朝西一凝,已看到黑风峡更西处,魔界通道所在的方位,浓重如墨的魔气正从地底与天缝同时涌出,在天边滚成一片极厚极暗的铅云。那云层不断翻卷,内里紫电黑雷交加,像某种极凶极古的存在正从沉眠中一点点坐起。
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地穿过人墙,手中举着一面已碎了大半的传讯镜,嘶声喊道:“报——魔界通道异变!内壁上古封印符文持续崩解,魔主残魂与数道上古魔魂正在合力冲击封印壁垒!外围警戒阵已碎!前方守军伤亡不明!”这哨兵浑身浴血,甲上还沾着碎落的封印石屑,显是从极险处拼死赶回。他话音一落,广场上顿时大乱。洛璃已先一步扶住身旁一个被魔威压得站立不稳的年轻女弟子。秦风与熊霸同时踏出,一人朝西边军阵奔去,一人扯开嗓子把慌乱奔逃的人吼了回来。苏清月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刻带着丹师营几个得力助手去布置临时救治位,并传令守护学院中修为不足的弟子先行后撤。贺天工则脸色铁青地抬头看天,像要从那道黑色天缝里算出什么。片刻后,他转回头,对林辰极快地说了一句:“至尊,这是总攻。魔主这回没有再躲,他要把万年以来所有沉在魔渊底下的老东西都推到前头。他们在强冲封印,最迟今夜,魔渊通道入口就会先破。”
林辰没有立刻开口。他仍立在那张墨迹未干的盟约金卷前,像在听,又像在把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一点点压进心底。四周一片慌乱里,他反倒极静。洛璃看见,他的右手慢慢按在了那方守护玉令旁,左手极轻地攥了一下,又极轻地松开。过了数息,他才抬起头,望向魔界通道的方向。在那里,天已黑透,黑风峡上空那道新生的灵光被硬生生撕去一角,露出其后极深极暗的裂缝。他面上无波,只说了几个字:“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说得极轻,却令身边人都是一震。几个年长的四域元老彼此相顾,眼中又是惊骇,又是懊悔,又带着几分极难察觉的悔意。他们原以为赶在魔主残魂发难之前把盟约立下,便可换来一段长久的太平,却不想魔气反扑竟如此决绝。洛璃低声道:“此刻不是慌的时候。他们越急,越说明魔主也知自己再拖不得。待四域灵脉彻底成环,通道外壁自会感应天地正法。他抢在这一刻,是要趁新灵脉尚未完全稳定时破封。我们越稳,他便越不能得逞。”林辰看向她,目光里多了一分很淡却很实的肯定。然后他转回身,声音不高,却借灵枢台阵纹传遍四野:“都听令。四域守护议会即刻启动战时固防。风雷域修士归雷纹崖通道西段,稳住七十二阵桩;南域妖众守黑风峡与魔渊入口之间三道火线,不放一头魔物进来;东域丹师与阵法师全部退至中枢,随时准备修复被震开的封印节;北域寒灵族率冰封队封锁西线侧翼,阻断魔气绕道。洛璃带丹师营汇合,以丹道灵脉为基,在魔渊外沿布清魔火幕。秦风、熊霸并四域军队立刻前出列阵。”
他每说一句,便有一部人应声而起,如潮水般朝各处涌去。贺天工也急急告退,赶去把盟约金卷与中枢阵盘重核一遍。林辰最后才走,先将那卷尚未合起的盟约亲手卷好,双手交给洛璃,说:“替我收着。若这一战真有万一,也还该有份东西让四域知道他们今日应过什么。”洛璃接过,极轻极重地“嗯”了一声。守心兰在她怀里没来由地一热。她没有再说话,只随林辰一同朝西边走去。天光越发暗了。黑风峡那一角的魔云几乎要把半个天都吞下去,可林辰的身影仍极清极稳,像极浓极冷的夜里,唯一还知道方向的一簇火。身后的灵枢台宫灯次第亮起,映着四域万家的旗帜,在乍起的阴风里猎猎作响。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终局之战,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