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王家丽低着头,余光所见之处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分别摆了一条三人长沙发和一只单人沙发,沙发上随意扔着三少爷的军装,还有白衬衫。正中一张樱桃木的茶几上散乱地扔着书、杂志、报纸、还有一把带鞘的短刀,沙发正对着壁炉,炉膛内火光跃动,暖融融的。
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写字桌,上面也堆满了图纸和叫不出名的工具,王家丽一时不知道该把托盘放在哪里。
虞淮青从浴室出来,裹着一阵撩人的香气,只穿了件深蓝色法兰绒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王家丽的头像熟透的柿子恨不得垂到胸前。
虞淮青走到茶几前,胡乱把东西推到一边,王家丽看到他弯腰时浴袍里露出的肌肉紧实的胸口,身子不由抖了一下,那只白瓷小碗里的虾油晃了出来,沿碗口淌出一道黄油。
“放这儿吧。”虞淮青顺势坐在沙发上,王家丽的托盘上已经发出餐具的抖动声。虞淮青笑了:“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见王家丽的脸红成一片,虞淮青挥挥手让她走了。
这和王家丽预想的不太一样,她打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他父亲也预备拿她的终身搏个好未来。可她家那个破落样,又能有什么正经指望,最好不过给有钱人家做妾。她哥哥去当兵专留了这个心,想着等王家丽大一点,嫁个什么排长营长的。可天不遂人愿,她哥哥自己还没混明白呢,就被炸死了。
但这何尝不是个契机,若没有她哥哥舍命一扑,像虞淮青这样的贵公子怎么会出现在王家丽的生活里?只是王家丽还不懂虞公馆,虞公馆的规矩很大,虞家少爷们既不能贪玩,也不能荒唐,何况出入虞家的美女无数,他们早见怪不怪了,更别说她这样一个卑微的供人使唤的丫头呢。
虞淮青也有些烦恼,他大概猜到了罗忆桢的意图,但是他还不想定下来,他觉得罗忆桢并没那么称心,有她陪着不错,可一直不见也不想。最近他倒常常挂念林小姐,可是总也不能接近,而且他也没有下定必然追求的决心。婚姻也好爱情也罢都不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他还未成就一番事业,不想早早被女人拴住。
然而要当面把话说明了却是困难的。第二天见面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罗忆桢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事,他们俩人面前各摆了一块咸奶油蛋糕,虞淮青尝了一口,已经找不到小时候满足的感觉,他没话找话地说:“我们最近仿制的武器和德国原装的差距越来越小了,下一步我们准备仿制克虏伯大炮,虽然克虏伯大炮很笨重,但是可以把它拆开运输,到了阵地再组装,这个提议还是……”他生生咽下林菡的名字,看罗忆桢已经无聊地玩起了发梢,他笑着问:“你最近忙些什么?还在剧社吗?”
罗忆桢不开心地嘟起嘴说:“哪有那么多剧可排,排了也没什么人看,还不是要朋友们捧场,请了你好几次,哪次肯赏脸了?不过前几天有人看了我们的话剧,想邀我去演电影,做女二号呢,我爸爸妈妈怎么会同意,他们不喜欢我抛头露脸……”
虞淮青装作认真在听,眼神已经飘向窗外,奇怪了,这么一会儿已经过去好几个便衣了,他一开始还没在意,当看到有两个人腰里别着勃朗宁,正是上礼拜他们刚给保密局配发的,才发现今天街道上布满了暗哨,难道又要抓共党?他今天中午出门的时候,就发现和平常不太一样,租界里多了不少警察,一出租界就看到两辆大卡车拉着一个营的兵不知要开往哪里。
忽然一个穿雀蓝色棉袍的身影从眼前疾步飘过,这件衣服太熟了,还能是谁?虞淮青几乎下意识地从座椅上弹起,和罗忆桢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就跑出了咖啡厅。
林菡头一天还没参加完验枪仪式,就提前离开回到研究所,趁着所里没什么人,她偷偷溜进刘燮的实验室,那里有他新研制火炮的原料配比,她默默背下来,然后悄悄离开。下午林菡应德国代表团的邀请参加了德国公使的宴请,公使太太曾经在慕尼黑的妇女联合会任职,两人曾有过数面之缘,这次不期而遇自然欣喜不已,林菡想到第二天还要去虹口,就干脆留宿在德国使馆。
或许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或许是晚宴上喝了半杯香槟,林菡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她匆匆梳洗,告别了公使太太,急急忙忙往虹口赶。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远远看到阳台上的绿植,心中不免雀跃,她最近帮殷老师他们改进了机床的设计图纸,今天还弄来了火炮的一手材料,老李说林菡的作用不亚于装备了一个营。
短短长,短短长,门开了,眼前出现的却是完全陌生的男人面孔,林菡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调头就走,没两步又被弄堂口闪现的另一个男人堵住,那男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小姐,你找谁。”说着就上前拽林菡,只是他没想到一个小女子竟然力气很大,她扭身撤肘一下子挣脱出来,甩开他就往街上跑。只听后面有人喊抓活的,林菡没跑出去多远,忽然肋上一痛,整个人被狠狠地踹到墙上,紧接着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林菡伸手去掰,拼命挣扎,十个指甲死死嵌进男人的肉里,男人吃痛一拳打在林菡肚子上。就在林菡快要窒息的时候,忽然一把利刃切开了男人的颈动脉,鲜血“噗”地喷了她一身。男人身后露出老李的脸,他低沉地喊道:“快跑!”
林菡几乎站立不住,老李提了她一把,拽着就往弄堂里钻,紧接着枪声四起,林菡感到啸叫着的子弹贴着耳朵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