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可以先还他一件大衣,那天在虹口他用风衣裹着她,衣服沾了血,她从浴室出来看到壁炉里她的血衣和他的风衣被卷在一起烧,两种完全不同质地的布料最后化成一堆不分你我的灰。
趁最近空闲,她决定去裁缝店帮他定做一件,风衣只要肩头和袖子合适,不用太精确的尺寸。林菡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他脱掉西装外套和马甲,只穿着白色衬衣的样子,他的肩膀大概有她的四拃宽,他的手臂……林菡不由心里兔子般惊跳了一下,再睁眼,宿舍旧衣柜的穿衣镜上映出一张面若桃花的脸。
隔了近一个月再去虹口,林菡还是心有余悸,她不敢靠近秋棠弄那块区域,绕了好大一圈才到那家湖州老板开的裁缝店。
“林小姐,好久不见,来裁衣裳啊?”
“唐老板好,我想定做一件男士的风衣,款式要伦敦今年最时髦的,料子要最好的。”
“给男朋友做的哇?”
林菡笑了笑,也没解释。
“林小姐自己要不要做几件旗袍啊,侬翻翻我的画报,喜欢哪个样式的?”
今年又开始流行高挺的立领了,旗袍开叉到了膝盖上面,用蕾丝或银片滚边,在胸前肩上刺绣,甚至有的做了立体的花镶上去。林菡只觉得打理麻烦,正打算合上书时,忽然唐老板一拍脑袋说:“看我的记性,原是有侬一封信的,侬稍等一下。”
小老头转到后面房间找了一阵,拿了一只信封出来:“前晌来了一位客人买礼帽,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信转交给侬。”
林菡问那客人什么长相,小老头说是个中年人,戴眼镜、八字胡、有点微胖。林菡在脑海里寻了一圈,没有这个体貌的人,且信封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痕迹。
于是拆开信封,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姊已安然抵家,妹切勿挂念,惟善自保全,隐匿身形,慎之谨之。”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可林菡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林菡看完不动声色地把信放进随身的小包里,翻开刚才那本画报,选了一件白色水波纹滚蕾丝边的坎袖旗袍。
从裁缝店出来,林菡招手拦了辆黄包车又去了商务印书馆,一待又是半天,等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刚走进大门,就听收发室值班的兵头喊她:“林小姐,有你一封信,说务必今天交予你。”
又是一封信?且信封上只写了“兵器研究所林菡女士收”。林菡满脑子狐疑,她在上海不认识什么人了,还会有谁给她写信呢?她拿着信封贴近鼻子轻嗅,有股淡淡的香水味,而且她闻出这是一款法国的名牌香水。
待林菡回到宿舍,拆展书信,只见几行清秀的簪花小楷:“林菡女士敬启:久仰君名,迩来君我恐存误会,或皆因虞郎起,不若面叙以释。期于周五申时,霞飞路蒂蒂斯咖啡厅,翘首以盼君至。罗忆桢谨呈。”
林菡合上信,一绪忧愁飘上心头,她几乎忽略了虞淮青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身边怎么可能少了桃红柳绿?上海即使再摩登,男男女女的地位和关系也未见得发展出什么新奇。她忽然为自己前几日的意乱情迷感到难堪,母亲早告诫过她,女子最怕耽于情爱。
周五那天,林菡简单收拾了一下,坐黄包车到了霞飞路,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刻钟,而罗忆桢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一刻钟。在等待的半小时里,林菡想无论对方如何刁难都是自己理亏,毕竟皆因虞郎起,而虞郎皆为救她,无论虞淮青那天临别时怎样撩拨了她,她都不该介入虞淮青原本的生活。
罗忆桢隔着咖啡厅的落地玻璃只一眼就认出了素昧谋面的林菡,假使不是情敌,仅仅是陌路人的匆匆一瞥,也会立刻被她吸引,她那双眼睛,让人见之忘俗。
门上的风铃一响,裹着一阵香风,林菡看到一位烫着时髦手推波儿,穿着蜜色曳地小洋装的美人儿仿佛从电影里款款走来。林菡想着这位罗小姐和虞淮青站在一起可真是一对璧人,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羡慕。
林菡从软椅上起身,往外走了一步,罗忆桢褪去右手的真丝手套,两人指尖相触,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软若柔荑。罗忆桢说:“早想见见你了,只听说你很忙。”
林菡笑笑说:“罗小姐找,我随时都有空的。”
罗忆桢很仔细地端详着林菡,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浅蓝色衬衣领连衣裙,梳一条简单的麻花辫,眉毛也没有修成时髦的细眉,像块毫无雕饰的璞玉。于是眼神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好奇。“咦,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呢!”
“哦?怎么不一样呢?”林菡露出不解的表情。
罗忆桢说:“我以为会是怎样争奇斗艳的家伙呢……”
林菡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说:“这已经是我最好看的衣服了。”
罗忆桢忙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小姐的穿衣品味很好,我的意思是你和我周围的名媛淑丽不太一样。她们的确很精美,但是呢,像插在花瓶里的花,而你是长在树上的花,嗯……”她手指抵着下巴想了一下说:“就像木棉花。”
“木棉?”林菡露出向往之色,说:“我只在诗里读过,几树半天红似染,只是未曾见过。罗小姐去过岭南吗?”
罗忆桢说:“我母亲是广州人啊,我很小的时候去过广州。林小姐哪里人?”
“我生在北平……”林菡没继续说,她不想在这还算融洽的气氛里提自己的身世。
罗忆桢很知趣地笑笑,说:“看来花边小报上也不全都是胡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