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说完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可惜没有别人。
程宝坤有点局促地说:“你有客人啊?”
林菡拉来罗忆桢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奔腾剧社的演员罗忆桢小姐。”
程宝坤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喉头,这样的美貌甚至给他造成一种压力,他和罗忆桢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和林菡说:“我带了些南京的特产,有桂花糕和云母糕,还有酥糖……”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有点拘谨地说:“那你们先玩着,回头再见吧。”他撇了一眼旁边的陈工,陈工忙收了吉他,对罗忆桢殷勤道,“要上班了,我这个曲子再练练,争取下次给罗小姐伴奏。”
等送走程、陈二人,林菡关上宿舍门,只见罗忆桢吐着舌头偷笑着:“这就是追求你的那个人吧?他怎么会是淮青的对手,憨憨的。”
林菡嗔道:“又拿我开玩笑!”罗忆桢笑嘻嘻地说:“我可看出来了,这个姓程的一来你就开始魂不守舍,总不会是为了他吧。你呀,急也没用,虞少爷没那么快回来,他爸爸做了内政院的议员,早就举家迁到了南京,没准这会儿正按下他,大红花一戴,等成了亲再放回来!”
林菡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在,恰被罗忆桢捕捉到了,她又一脸八卦地说:“你知道他还有个二哥吧,本来在外面留学,有一年回家探亲,被他父亲关起来逼着成了亲,然后他出了国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那他的新娘呢?”林菡也被吊起好奇心。
“独守空房呗,算算也十来年了。据说当年二嫂嫂是宁波首富的女儿,十里红妆嫁进来的。”
罗忆桢似乎对这样的人间悲剧见怪不怪了,她说:“我算是明白了,女孩子只有未婚前是掌上明珠,这一结婚啊,就变成了黄黄的旧衣衫。”
林菡心有戚戚:“我看虞家也不是那么守旧的家庭,就不能放那姑娘自由吗?”
罗忆桢说:“淮青二哥写信给父亲说,未和姑娘礼成,要按嫁女之礼为她再聘人家,可你知道吗,虞家二哥和淮青长得有点像,那气质样貌,又温柔有礼,二嫂子自新婚之后就有点痴了……”
“难道她的一生就活在虚无的念想中吗?”林菡慨叹道。
“林菡,你不能指望所有的女孩都有你这样的觉醒意识,二嫂子至少锦衣玉食,好过天下大多数人了。”
罗忆桢并不关心别人的忧喜,她转了话题道:“林菡,你得答应我明天陪我去参加招商会的晚宴,我爸爸要买德国的纺纱机,我总觉得他聘的中间人不怎么地道,而且你懂机械,也帮我们参谋参谋。”
第二天一早罗忆桢就来接林菡一起去了外滩最时髦的发廊。“不是说随便弄弄的吗?”林菡已经无聊透了,叹着气早已坐不住,手头的画报快要翻烂了,她顶着一脑袋“蛋卷”熏着蒸汽,乏得脖子都要断了。
罗忆桢说:“你不要小瞧我们这些摩登少女,一个个练就出来铁脖领!第一次见你那个手推波我烫了大半天,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林菡打趣说:“今天裙子又穿这么紧,一会儿看你怎么吃东西。”
“我是不打算吃了的,你知道我在女校的同学为了穿洋装好看,饿到晕倒。”
“这世界真是,大街上到处都是吃不上饭的人呢。”
“嗨,历朝历代不都这样吗?无论兴衰百姓皆苦。诶真是,和你聊天啊,动不动就忧国忧民的。”
两人做完头发又去了罗家开的服装百货。讲起布料剪裁设计,罗忆桢头头是道,“每季上新款,我爸爸都要花大价钱请最红的明星来试穿!每次都能造个大新闻出来,然后全上海滩的名媛贵妇都会来我家定服装。”林菡说:“我觉得你爸爸不如捧你做电影明星呢,你给自家生意站台岂不双赢?”
罗忆桢说:“嗨,我爸爸最讨厌我出风头,觉得电影明星也是戏子勾当,下九流。”
“现在不是有许多名媛当演员吗?时代总是要变的。”
“时代再怎么变,他是我爸爸这件事变不了。而且真名媛哪需要抛头露脸,早早就嫁人了。”
两人逛完服装商店,罗忆桢又提议去她家的纺织厂看看,与林菡之前去过的工厂不太一样,这里整洁明亮,清一色都是年轻的女工,最小的看上去也有十五六了。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褂子和裤子,外罩灰色围裙,头上戴着灰色工帽,整齐的像从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那一双双快速翻动的巧手,像冰冷机器之间飞舞的梭子。而那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既专注又麻木。
罗忆桢说她家的这个纺织厂是上过外国报纸的,对标的是国外最先进的管理模式,一天只工作十小时,而且监工也都雇的是女子。
“那产出怎么样?”林菡问。
“自然比不上工作十二小时的,但要的就是这个噱头,国外来投资考察也都领到这里,政府还专门给了补贴,还有这次采购新纺纱机也会放在这里。”
林菡说:“既然不考虑投入产出,那我实际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是这么个说法,刚开始销量还不错,再加上补贴,利润算下来挺高的。可是今年日本人开始搞倾销,利润就被打下来了。既然价格上不占优,我父亲就想专营高档布料,可是德国人那边价格一直谈不拢。”
林菡说:“年初我倒是随兵工署和德国西门子讨价还价来着,只是不清楚你这边预采购设备的情况,也没有提前做一下调研。”
罗忆桢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父亲不喜欢我掺和家里的生意,其实我单纯是信不过那个中间人,我哥哥自认识了他,每天和我嫂子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