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青果然扯开领带,坐在一片竹荫下纳凉,他中午喝了不少酒,眼下一片红晕,那双凤眼更显迷离,他回来这段日子,已经有不少官太太前来打听,“哥儿贵庚啊?哪里高就啊?可否婚配啊?”虞淮青母亲心气高得很,若大清还在,他家的门第可非一般人能攀得起。
可虞淮岫说自己的弟弟钟情一位孤女,她老人家就开始心绪不宁了,她抽出帕子帮儿子轻轻擦着汗,“要困了,就进屋睡会吧,别在这里着了凉。”
“姆妈,我没事,就是这些天,顿顿喝酒,我都快成酒糟的了。对了姆妈,晚上帮我收拾收拾,明天我就回上海了。”他歪头看着淮岫,坏笑道:“姐,你走吗?还是跟姐夫去江西?”
虞淮岫戳了下他脑门说:“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下周回去,还有个募捐活动等着我筹划呢。哎,你着什么急啊?这边可有一堆妹妹等着见虞少爷你呢。”
虞淮青知道姐姐肯定没少和母亲讲自己的花边新闻。母亲终是憋不住,看了一眼等着看好戏的女儿,问儿子:“听说你在上海有了心仪的姑娘……”
“哎,你别听我姐说风就是雨的,人家姑娘还没答应呢。不过我先声明,决不接受包办婚姻,一定要我愿意才行,咱家害了一个二嫂还不够吗?”
虞淮青离开南京前为带什么特产费尽心思,最好花样多些,份量小些,外面卖的便都入不了眼。他叫后厨特意包了粽子,每一只都小小的,馅料各不相同,更不用说各色点心,每一块都用油纸细细包了,这样才能在江南潮湿的天气里多放几日。他还特别央家里的针线姨姆用五彩丝线缠了白芍艾绒的香囊,所有小礼物收拢在两只大提篮里,他自己要带的东西则是能精简便精简。
林菡铺好宣纸,研了磨,展腕运笔,仿的是苏轼的《寒食帖》,只是许久不写了,她练了好几张都不甚满意,好不容易有写成的,总有些小瑕疵,于是她把还不错的挂在宿舍的书架上和晾衣绳上,准备挑出摹得最像的一幅来,装裱了,参加义卖。
心有灵犀一般,她转头看窗外,正看到林间道上缓缓开来一辆小轿车,恰停在资料楼下,从副驾下来一个陌生小伙子,小跑着到后座开门,只见虞淮青一身白西服,打了发蜡,戴着一副小墨镜,意气风发地下了车,小伙子又跑到车后备箱里取了两个大提篮儿。
林菡无法按捺心中雀跃,小鸟儿一样飞离书桌,跑去开门。可摸到门把手的一霎又犹豫了,她曾暗暗发誓不再介入他的生活,见不到他的日子都已经平静了,可楼梯里响起的脚步声又一下一下撬动着她心。
“笃笃笃”,敲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虞淮青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她穿着一条鹅黄色底橘色细纹的半袖旗袍,长发用他那条曾帮她遮掩脖子淤青的帕子随意扎着,对流的风吹乱了她的额发,也吹乱了两个人的心。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话一出口林菡先羞了,这话怎么听上去像闺怨?
虞淮青见到她,身子先酥了一半,再听她这话另一半也酥了,说话竟也紧张起来,“给……给我父亲过了寿才动身,多耽搁了半月。”他侧了下身,只见背后那小伙子还提着两只大篮子尴尬地站着,林菡忙挪步让到一边。
虞淮青让小伙子放下东西就打发他离开,本想顺手关门,又觉得不大妥当,转身回眸看到林菡挂在屋里的几幅字。
“林小姐好雅兴啊!”虞淮青在父亲书房见过好几个版本的仿帖,林菡写得毫不逊色,甚至更多几分古韵。
“随便写写的,你快帮我看看,哪幅写得最像。”林菡从虞淮青身边走过去,把刚才写好的一幅提起来,也准备挂到晾衣绳上。她踮着脚,伸手捏夹子的时候肋下不太吃力。忽然虞淮青走过来,手指掠过她的手指,捏住那只夹子,两人之间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宣纸。
朦胧中眼波流转,林菡红了脸。虞淮青转到字的正面,她就闪身绕到字的背面。她的倩影似水中月影,近在眼前又触不可及。若再绕下去,虞淮青恨不得洞穿这张半透明的纸,拥月入怀。
然而一句“报告”摁灭了他的悸动,小伙子不知何时又跑了上来,吞吞吐吐说:“虞特助,您还去军部报到吗?”
虞淮青看看手表,只好恋恋不舍朝外走去,看到门口的提篮,不忘叮咛:“都是家里自己做的,你记得吃哦!”
都已经下了楼梯,又几步返回来说:“也不全都是吃的,还有别的……”
他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她心里,如同湿漉漉的梅雨季渴望艳阳天一样,他的灿烂让她眷恋。
林菡忍不住好奇打开一只提篮,他送的每一样小物都有趣,他本就是有趣的人。另一只提篮的最上层放了一只锦盒,打开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那只五彩丝线的荷包只有掌心那么大,林菡好久没有这种小女孩般的喜悦了,可喜悦过后却是淡淡的哀愁。
虞淮青这次从南京回来,升任了兵工署技术司的特别助理,上海这边林林总总的大小事务都要过他的手,于是头一天报到就忙了个通宵,直接睡在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开会,研究过下半年财政预算和生产计划之后,几份人事任免的报告被提了上来,其中就包括对林菡的审查报告和她打的辞呈,几位领导面面相觑,这个姑娘的刚直大家早已经领教过了,但她的确又在技术方面独当一面。程宝坤新被提拔为研究所的副所长,于私于公都对稽查科有很大意见,他率先发难,“张科长,林菡之前孤儿院的经历到底查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