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库有小门直通公寓大厅,只见虞淮青穿着一套亚麻色西装,手里捏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侧着脸和一位身着驼色印花连衣裙的洋女人聊天。
他看见林菡和罗忆桢,忙招手叫她们过来,介绍说:“这位就是房东玛丽安小姐,平时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她,她就住你们楼下。”
玛丽安棕发碧眼,身材高大丰满,大概三十来岁,看到两位女租客并不十分热情,她显然对虞淮青更感兴趣,用口音奇怪的英语对他说:“既然人来了,我带你们上楼看看房子。”
电梯并不十分宽敞,四个人都有些局促。房间在五层,行李已经先他们一步到达,玛丽安开了门,吩咐门童把东西卸在门厅。
门厅狭长,推开面前两扇镶着印花玻璃的门,里面就是客厅,客厅一侧连着餐厅和厨房,而客厅落地窗外是半圆形的阳台。门厅尽头各有一间卧室和独立卫生间,家具是南法风格,连餐具和酒具都一应俱全。
等送走了房东,虞淮青得意洋洋地问道:“还满意吗?两位小姐。”
罗忆桢赞道:“你可真行,我才和你说,这么快就找到这么好的房子!”
“因为这套房子我早就看上了,只不过我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军部,所以一直没租。”虞淮青说着,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挽起袖子,“今天我是你们的劳力。”
罗忆桢说:“我的东西还没全送来呢,一会儿啊,我要在这里摆一架钢琴,这里放留声机,还有这里放一把摇摇椅!”
虞淮青笑道:“你把地方都占了,林菡的东西放哪里?”
林菡说:“我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些书,有个可以办公的地方就行。”
罗忆桢早跑到了其他屋子,大声喊着:“林菡,左边的大卧室有书橱,这间归你了!”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林菡也被感染了,她好久没有这么温馨的感觉了。
虞淮青已经抱起门口的书往卧室去了,屋子不算大,但是打了半面通顶书柜,他打趣道:“林菡,你的薪水是不是都买书了?”
林菡拖着另一大捆书过来,笑着说:“有一半是从德国带回来的工具书,平时用得到。还有些古本,见了总忍不住下手,就只有这点爱好了。”她边说边拆开捆绳,按照类目把书一排排放好。
天启年间凌濛初的《西厢记》、积山书局石印本《牡丹亭》、卧闲草堂的《儒林外传》,光《红楼梦》就收了脂本的甲戍、庚辰,程乙共三个版本,还有诸如《山海经图注》、绣本《唐小说》这样志怪类的图册,更不用说《饮水词笺校》《沧浪诗话》《昭明文选》这种旧文人偏爱的诗文评鉴了。
“善养堂养不出的花儿……”虞淮青开始领会姐姐的深意,如果是沁王府的格格,有这样的奇巧的品味,那就不稀奇了。
林菡问:“上次看你拿的测度用的工具书蛮好,能不能借我看看?”
“你尽管拿去,何以用借?”
林菡拆开最后一捆书,又问:“房东小姐口音怪怪的,是哪国人啊?”
“俄国人啊,她说自己是亡国公主。”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看向林菡。
林菡面上毫无波澜,整理出《死魂灵》《战争与和平》《复活》摆在格子里,转头俏皮地对虞淮青说:“是不是还挺应景?”
虞淮青从她那堆还没整理上架的大部头里抽出一本,翻了一下发现竟然是德文的《资本论第四卷》,故意逗她:“这本书你是怎么躲过审查的?”
林菡心里一慌,本能地伸手去抢,虞淮青顽皮地抬手一躲,忽然书壳里的纸页一叠一叠地滑落出来。
“我好不容易排好顺序的……”林菡不由皱起眉头。
虞淮青第一次见她恼,又急又喜,忙不迭地一边道歉,一边跪下来帮她收散了一地的纸页。
“淮青……你故意的……”林菡垂眼说着,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耳朵。
那一刻,时间一定是停止了,林菡修长的脖颈,以及粘在锁骨上柔软的发丝在他眼里无限放大。虞淮青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那只爱欲的困兽似要挣脱,他重重地喘息着:“林菡……”
林菡抬起眼便再无法移开,他像漩涡一样吸住了她,她怎会不懂何为情欲。
若不是罗忆桢招呼工人搬钢琴的声音,或许虞淮青就能一直悬溺于林菡的眼底柔波中,他离叩开她心房仅一步之遥,这是第一次她热烈地回应他灼热的目光。
林菡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慌忙垂下眸、躲开脸,假装嗔怒道:“你走嘛,我不要你帮忙了,越帮越忙……”
傍晚时候,玛丽安小姐还送来了一筐面包,一盘沙拉和一罐炖牛尾,祝贺她们乔迁之喜,虞淮青不经罗忆桢同意就开了她的红酒,罗忆桢不依不饶,说:“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上次你还说送我生日礼物呢,一直没兑现!这次算上乔迁,我一并要了!”她歪头想了一下,拍手道:“我要一台留声机,要美国产的那种大铜喇叭!”
虞淮青一脸无奈:“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且不说一台留声机要多少钱,光是买买黑胶就够你败家的了!况且我帮你找房子还没跟你要佣金呢!”
“一码归一码喽,这瓶红酒就当佣金送你了。”
“你可真会算账,不愧是大生意人的女儿。”
罗忆桢搂着林菡胳膊撒娇道:“你看他气不气人,小气鬼,就爱挖苦我。而且你说今天做劳力,刚刚搬钢琴你躲哪里了?”
虞淮青和林菡的眼神暧昧地交错了一下,连忙躲开,他抿了一口红酒做掩饰,像哄孩子一样说:“好吧好吧,今天你提什么要求我都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