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二层。
余烬站在一片极其辽阔的、如同被掏空了的地底洞窟中。头顶的穹顶极高,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暗灰色的、如同被压缩在岩石深处的阴云在缓缓翻涌着。
洞窟的四壁呈一种极其深沉的黑褐色,壁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被无数利爪反复抓挠过的刻痕,每一道刻痕中都渗着极淡的暗绿色磷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刺鼻的、混合了腐肉与羽毛烧焦的气味。
余烬目光微微闪烁,虽然是一具骷髅身,但他的五感却没有丝毫阻碍,当这里的气味灌入颅腔中时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如同被浸泡在某种酸性液体中的刺激感。
他抬起骨爪揉了揉鼻骨的位置,尽管骷髅没有鼻子可以揉。
就在此时,有着奇怪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余烬缓缓抬头,那声音正是从头顶一片暗灰色的阴云中传来,极其密集,极其细碎,如同一群被惊动了的蝙蝠在洞窟顶部盘旋。
余烬的视线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下一刻,便是看见那片阴云中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群诡异的死灵!
全是人脸鸟身的阴物!
它们的体型不大,每一只只有寻常乌鸦大小,但数量极多,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穹顶。它们的身躯是鸟的形状,覆盖着漆黑的羽毛,双翼展开时翼展不过一尺出头。它们的头如人族,只是要小很多,五官俱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脸都保持着极其痛苦的表情,并且嘴巴大张着,从嘴中伸出尖锐的鸟喙。
它们在穹顶盘旋着,如同一片倒悬的、由人脸组成的海洋!
余烬安静地观察着这些阴物。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以前听过的那些关于冥土的历史。其中有一段关于十八层炼狱的演变,据说后来的冥土有人将十八层炼狱重新划分过,每一层囚禁了不同罪孽的妖魔鬼怪,按罪孽的轻重分门别类,规矩森严。
而现在的十八层炼狱显然还没经历过那套规整的划分,此刻的第二层中挤满了这些人脸鸟,如同一片未被开垦的、由最原始的幽冥大道自行运转的蛮荒之地。
不过,余烬并没有来得及继续思考。
一只人脸鸟忽然从穹顶之上朝着俯冲了下来!
它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黑色石子,从穹顶到余烬头顶只用了不到一息。
那张极小的人脸上五官扭曲着,嘴中的尖喙张开,朝着余烬颅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其尖厉的鸣叫!
那声鸣叫刺入颅腔的瞬间,余烬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抬起的手停在了半途,那声鸣叫便如同一根极其尖锐的针,直接扎入了他的神魂!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如同被压缩在声波中的怨念与痛苦,在他的脑海中炸开时,那两缕本就虚弱的魂火剧烈地晃了一下,如同一盏被人在旁边猛敲了一下的灯!
神魂攻击!
余烬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那只人脸鸟已经扑到了他的颅骨前,尖喙朝着他的眼窝啄了下来。他猛地偏头,尖喙擦着颅骨侧面划过,在骨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抬拳砸了过去,拳头带着剑意轰在那只人脸鸟的胸口,将那只乌鸦大小的身躯整个儿炸成了碎片。
但天上的阴云整片动了起来!
那只人脸鸟的死亡如同一颗被丢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整片穹顶的涟漪。
铺天盖地的人脸鸟从阴云中落下来,如同一场由黑色羽毛和扭曲人脸组成的暴风雪。它们从四面八方朝着余烬扑来,每一只都张着尖喙,每一只都发出了那种极其刺耳的神魂冲击波!
余烬的魂火在密集的冲击中不断地剧烈晃荡。
那些声波一道接一道地撞上来,如同一群拿着锤子的人在同时敲打同一面鼓。
他的神魂被压在那具小骷髅的颅腔中,本就比以前巅峰时虚弱了不知多少倍,此刻在那些声波的反复震荡下如同一个被不断揉捏的纸团。
神魂受挫之下,小骷髅的四肢也在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僵直,每一次僵直都有一群人脸鸟扑上来,用尖喙啄、用利爪抓,将骨壁表面刮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即使是通天境的骨架强度,在这数不清的人脸鸟面前也要招架不住!
人脸鸟的数量太多了,神魂冲击不断,余烬的肋骨缝隙里甚至卡着好几只正在拼命往里钻的人脸鸟,小腿骨上挂着两三只正在用爪子撕扯骨壁的,连颅骨顶上都被一只人脸鸟扒住了,尖喙正一下一下地啄着他的头骨,这场面诡异至极!
随着骨壁上的白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有几处已经被啄出了细小的缺口。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具通天境的骨架就会被活活磨碎!
幸亏危急关头,余烬咬牙恢复了短暂的神志清明。
在那股神魂冲击的震荡中,他的手掌轻轻一握。
随着心念同步一动。
那些巨剑碎片暴射而出,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散射出去。
每一块碎片上都附着他压缩到极致后释放出来的剑意,那些剑意如同一场突然从地面刮起的、由无数细针组成的风暴,将周围数百丈内所有扑上来的人脸鸟同时贯穿!
碎铁片穿透人脸鸟的身躯时发出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噗噗声,那些乌鸦大小的身躯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羽毛与血肉之花,一只接一只地从空中坠落,砸在洞窟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落在地上的尸体里,人脸上的五官还在抽搐着,尖喙一张一合,但再也发不出声音。
铺天盖地的人脸鸟群在余烬身前被强行清空了一大片。
余烬的手掌收回,那些碎片在他身周悬浮着,如同一圈由白色铁片组成的、正在缓缓旋转的微型剑阵。
眼中的魂火重新亮了一些,神魂冲击的震荡被压下去了大半,骨架上的缺口虽然看着狼狈,但好歹还能撑住。
他仰头看着穹顶。
那片阴云中的人脸鸟群在方才那一轮屠戮之后明显稀疏了一些,但鼠灵依旧惊人,还活着的挤在更高的地方,盘旋着,嘶叫着,但暂时没有再扑下来。
那张张极小的人脸上,痛苦的表情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畏惧。
余烬皱着眉扫了一眼自己的脚掌。
黑纹又悄然往上爬了一小截,已经过了小腿骨的中段,正在朝膝盖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