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廊下,偶尔有乐楼的姑娘经过,与他点头致意,他便也停下脚步,温声回礼。
不亲近,也不倨傲,像一株移栽在热闹处的兰草,安静地开着自己的花。
琴室不大,陈设简单,兰清辞净过手,在琴案前坐下,指尖搭上弦。
他弹的是《长清》,这是他幼时母亲教他的第一支曲子。
那时父亲还在,府中还有专门的琴师,可他学琴却偏要母亲教,母亲便坐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根弦一根弦地认过去。
“琟之,”她这样唤他的乳名,“你弹琴时心里在想什么,旁人都是听得出来的。”
念之,兰清辞的指尖顿了一瞬,琴声断在那一息里。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淡淡的阴影,过了片刻,才又将那根弦拨响。
窗外日光渐渐西移,待他收琴时,棠月亲自端了茶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开口“兰先生,您脸色不大好,这个月的润笔,我再给您添二成……”
“不必。”兰清辞将琴收进囊中,声音温和,却不留余地,“原是我该做的。”
棠月看着他将琴囊背好,又看着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帕子,掩着唇低低咳了几声,那帕子收回袖中时,她眼尖,瞥见一角隐约的殷红。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向她告辞,兰清辞仍是自西角门离开。
暮色四合,长街上的摊贩正在收档,他拎着新开的药包走在城东的巷陌里,身影被夕光拉得细长,那药包用麻绳系着,在他指间轻轻晃荡。
他走得很慢,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绵长的,闷钝的疼,像有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着那里,松一松,又紧一紧。
他习惯了这个,自九岁那年起,他便习惯了很多事。
习惯一个人煎药,习惯在病中自己起身倒水,习惯夜里被憋闷惊醒时,对着漆黑的房梁慢慢数自己的呼吸。
也习惯不再期待有人推门进来……
巷口忽然起了骚动,兰清辞抬起头,便见长街那头有马蹄声疾驰而来,踏碎了暮色里的平静。
行人纷纷避让,有摊贩来不及收起的竹筐被马蹄掀翻,咕噜噜滚到路中央。
他站定在巷口,没有躲,不是来不及,他只是胸口正闷得厉害,那一步迈出去,腿脚却像灌了铅。
马匹转眼已至跟前。
他听见一声短促的勒马嘶鸣,有什么擦着他的肩侧掠过,而后他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道带倒在地。
药包落在三尺外,麻绳散开,几株晒干的柴胡滚进了尘土里。
发丝垂落胸前,兰清辞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去管,只是先抬眼去找自己的药。
而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匹马,马上的人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只隐约辨出是个极年轻的男子,肩宽腿长,着玄色劲装,金冠束发。
那人在马上俯视着他,周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摊贩收了声,行人停了步,连风都好像在这一刻凝住。
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都落在这条长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