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青莲芯的消息传回四域后,最先响应的是风雷域。风雷宗新宗主亲自开了先代宗主留下的暗库,从库中起出半匣被冰封的青莲芯。只是那些青莲芯封存太久,灵气虽未散尽,根根却都泛着一层极淡极旧的灰。洛璃见到之后,只取出一根在灯下细看,便道:“还能用。只是药性被冻老了,入炉时须以丹火慢慢温化,一刻都急不得。”风雷宗的弟子闻言又是庆幸又是后怕,连说幸好宗主想起库中还有此物。
东域在次日傍晚也送来半匣。洛璃接过一看,芯色极新,灵气饱满,显然是新近才被采下不久。送货的竟是两个丹宗旧地的守山弟子,说是在旧地后山的一口灵泉底里寻到的。洛璃看他们二人袍角上还沾着泉泥,知道他们必是连夜下水,便让苏清月带他们下去歇息换衣。南域与北域虽然没有成匣的青莲芯,却也送来几样可代用的灵物。南域妖族送来一种生在山阴冷泉边的“青丝雪”,形如绿藻,性极阴寒,能补清心之效;北域寒灵族则托人带来一小盒“冰心粉”,是北域冰眼旁千年凝成的灵霜。洛璃将这几样都归入临时药案,与苏清月反复推演后,终于定下“以青莲芯为主,青丝雪、冰心粉为辅”的新方。此方不如原方那般浑厚,却能在最短时间内炼出足以支撑阵眼的“清心固阵丹”。洛璃将新方誊入丹册,又传令丹楼日夜赶工。一时间,万魔窟里药香极浓,和着黑风峡外越来越重的腥气,竟生出一种极奇异的肃杀感。
苏清月没有一刻得闲。她将万魔窟内外重新划分成三大区域:靠近通道的前沿区是“伤员救治区”,各处旧石室被改成医帐,石壁四面贴满清心符,地上铺着厚软的灵草席,几口新制的灵药熬炉日夜不熄;中军与后山之间是“物资储备区”,一列列旧库被重新启封,分门别类地囤入符箓、阵材、灵药、干粮与御寒之物;再往外,靠近城门的开阔地带则成了“修士休整区”。各宗弟子按域分片安营,衣甲兵器皆编号入架。苏清月还定下一日两次的点名,防着谁倒在哪个角落里无人知道。
她尤其重视伤兵预案。封印大典若起,最凶之时,不是阵心受击,就是通道外反震伤人。许多伤势不是普通的刀剑可治。魔气侵入、灵脉反噬、火毒攻心、雷煞入骨,各有各的治法。苏清月把随军医者分作五班,每班十二人,昼夜轮转。又命人以朱笔在石墙上画出最急最重的伤情路径:从前方抬下来的伤员,由哪一门进,经过哪一段,谁先验伤,谁配药,谁以灵火镇脉,全都定了死规矩。她甚至专门辟出一间石室,用来停放那些被魔气侵得太深、暂时不能动的重伤员。那石室顶部嵌了块从东域送来的古灵玉,能极慢极慢地吸走室内游散的浊气。苏清月站在那间石室前,把最后一面门牌钉了上去。门牌上没有一个字,只刻了一道极浅极淡的兰纹。那是她从守心兰上拓下来的。她说不出为什么,只觉这时候,想给自己留一点极安静的东西。
另一头,秦风与熊霸已把万魔窟的防线重新过了一遍又一遍。秦风管西段。西段地势高,崖多沟深,从风雷域调来的雷修便守在这里。他让人在原有城墙外又加了一道用雷晶石掺青岩砌成的外垒。那外垒极厚,中间还留有丈许夹层。有年轻弟子不明所以,问为何不干脆砌死。秦风一脚踏在夹层边上,道:“若第一层破了,这夹层能迟一迟,城上的雷阵才来得及落第二道。你当这是一堵墙?这是一口等着咽下魔物的喉咙。”他说完亲自带人把十八处旧阵桩全数拔出重打,又用风雷枪在城墙与山岩接缝处连劈了几道新槽,埋入从雷纹崖送来的雷晶柱。一夜之间,西段如被套了层紫青色的甲。风吹过时,枪上雷纹与墙上雷晶同时作响,噼啪之音此起彼伏,极瘆人,也极壮胆。
熊霸守东段与北段。这两段地势低,多岩窟地穴,最适合藏魔气与钻进来的东西。熊霸没有把妖族主力摆在城墙上,反将最凶的虎族与熊族战士散到各处隘口。这些人个个身披黑甲,手持重兵,守在山道与矿口旁,有的甚至直接坐在旧地窟边上。熊霸让狐族与猴族动作快的分作小队,在防线之间来回穿插,专查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他自己则扛着巨斧,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骂那些防具不合用的、阵桩打歪的、藏在帐篷里打瞌睡的。他骂得极难听,却没人敢回嘴。妖族众人都知道,熊霸这个模样,便是真把整条命都放进这防线里了。他还让熊族中几个老萨满取出骨器,在东段几处地脉禁制上续了妖力。那些禁制得南域上古兽魂护持,又借着新通的妖灵脉,竟比联军原先以纯灵布下的阵还要稳上几分。熊霸拍着石面道:“人都说魔物不怕死。老子就喜欢跟不怕死的东西打。”
如此几日,万魔窟要塞内外已是杀气森森,昼夜灯火不熄。尤其是到了夜里,城上灵灯、阵旗、符光连成一片,照得如白昼一般。守军分作三班,轮番巡防,人人都将兵器放在触手可及之处。连最年轻、最没经验的修士,也在这紧绷的气氛里生出一种极沉的肃穆来。他们不再打听“何时开始”,只一遍遍磨刀、填符、裹伤。灵枢台那边,贺天工每日三次传讯回来,确认中枢大阵与万魔窟新阵的联动节点。洛璃的丹楼更是不分昼夜,第一批“清心固阵丹”已炼出一炉半,药香浓而不散。苏清月将所有数据一分一毫都记在册上,往来调度如臂使指。秦风和熊霸每日都要碰一次头,将新发现的漏洞、可疑之处一一合上,再分头去补。林辰大多时候不见人影。他常独自去万魔窟口,以青龙清灵光将外溢的魔气一遍遍压回去。有时一去就是半日。没人敢催,也没人敢问。只有洛璃知道,他每次回来,袖中的青龙印都极烫,像刚从什么极深极冷的地方抽出来。她不多言,只递上灵茶和清心丹,然后继续回丹楼。
封印大典前日,天还没黑,万魔窟外便起了风。那风与寻常不同,极干极腥,像从无数条旧地缝里同时吹出来的。城头灵灯开始无风自动,火光齐齐朝西边压了压。贺天工还在中枢,苏清月正在伤兵区给最后一批灵药贴标,秦风与熊霸各在东西两段城头。洛璃从丹楼里走出来时,正看见林辰站在要塞西门上,一手按在城垛上,目光极深极远地望向魔界通道方向。她没有叫他,只静静走到他身旁。两人站了不过数息,脚下山岩忽然极轻地一颤。紧接着,西边极深处传来一声极闷极沉的裂响,像有极厚极厚的冰面从最下面断开了。那声音不大,却极远。满城守军几乎同时朝西边看去。万魔窟外,魔界通道那扇被重重封锁的漆黑巨门背后,像有什么极重极旧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通道壁比城门还要厚上许多,却在此刻极轻极细地裂开了一片如蛛网般的细缝。那些细缝极密,缝隙才一出现,便有一缕缕漆黑如墨的魔雾从里面溢出来,贴着通道外壁慢慢淌下,像极浓极浓的油。雾气里,似有无数极细极尖的嘶吼声从更深的黑暗中透出来,碎碎的、密密的,像无数把极小的锯子在割着人的耳膜。那声音极轻,却清楚地钻进每个人心里,叫人头皮都紧了起来。有年轻的守军握着兵刃,手心里全是汗。老成些的修士则已把灵符扣在指间,只等一声号令。
秦风从西段城头一跃而下,风雷枪在城墙上划出一串极亮的紫电,高声道:“都稳住!这是它在试。谁先乱,它就咬谁!”他一边说,一边已奔至城下,将几处被魔气冲得微微跳动的阵桩重新踩实。熊霸也从北边赶来,巨斧往地上一顿,瓮声道:“来得好。老子就怕它不来!”苏清月在城下连发三道令,让医帐中所有人提前到位。丹师们提着药箱、推着丹炉,极快极稳地朝前沿救治区赶去。洛璃看了林辰一眼。林辰仍望着那通道方向,脸上极静。过了片刻,他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它等不到明日了。”那声音极低,几乎被风吞去,可洛璃听得极清。夜已完全黑下来。万魔窟前,所有灵灯同时拔亮,像在无边的黑风峡里,点起了一道极冷极长的光。那光极薄,却极硬,将那些溢来的魔雾一寸寸挡在外面。而通道深处,那阵碎碎的魔魂嘶吼还在继续,像一场已等了太久的风暴,正贴着门板,低低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