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乍听见这声响,吓得尖叫起来,被如懿侧头瞪了一眼,惢心见状,忙近前把阿箬的嘴伸手捂上了。
“王钦?”
如懿皱着眉头看向从黑暗中蹒跚走出来的那一团佝偻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
她询问道,同时心里头暗道:
原来他还活着啊。
如懿自然是知道王钦的,这个在皇上还是圆明园阿哥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伺候的大太监。
原本也是很得重用的,可后来因年纪大了,总是伺候不当,惹了当时还是王爷的主子厌烦,在皇上提起高云从和王太平后,他就被疏远了。
如懿和高曦月入府的时候,王钦已经不大得脸了,只做着传唱太监的边角活儿,早没了领头太监的风光,被挤兑的颇为狼狈,进了宫后,更是再没听过什么消息。
如懿还当他早已出宫颐养或者病死了呢。
没成想今日竟在这御花园路上遇到了。
王钦走到近前,对着如懿躬身行礼,再抬起头时,脸上就挂了抹卑怯讨好的笑。
“青主儿还记着奴才,真是奴才的上上福分了。”
他娴熟地捧了一句,但如懿却没什么感动的神情,反而猛得往后退了两步,神情带出几分嫌恶来。
离得近了才现,王钦变化了许多,从前风光无限的王府大太监,如今面容憔悴脏污,头油腻花白,双眼浑浊,张口时一口黄牙露得叫人恶心,更要命的是,身上的衣裳也不知多少日没换过了,散出一种腥骚臭气。
那是紫禁城里头最底层的太监才会沾上的味道。
如懿几人虽说过得不算烈火烹油,但到底是贵人主子,哪儿见过这个呢。
如懿抬手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惢心也憋气低头,阿箬的反应最大,偏头呕了几下后挡在如懿身前,涨红着脸大叫道,
“你站住,不许再近前来!”
王钦闻言顿了顿,微微抬头,耷拉的三角眼黏腻腻地滑过阿箬那张俏脸儿,脚下倒是很听话地停了下来,低头嘿嘿笑道:
“阿箬姑娘还是这么忠心烈性儿。”
阿箬差点儿没把胃里隔夜的点心都吐出来,被王钦这种腌臜老臭的太监夸赞,对芳华正盛的年轻女孩儿来说,实在叫人膈应难堪的很。
幸而如懿到底还有几分做主子的样子,且她也已经待得很不耐烦了,冷着脸询问道,
“王钦,你到底是有什么事儿?”
王钦低头搓了搓袖子,现这位青主儿还和从前一样好糊弄之后,他的心也安了,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底气许多。
“奴才是想跟您指一条荣宠路呢”
“您瞧着,如今满宫里头,谁不比您有体面些呢,这是连奴才一个落魄太监都晓得的事儿”
他慢悠悠说着,不待如懿黑脸,又很快涎笑着继续道,
“青主儿您也别嫌奴才嘴臭,您是个贵气人儿,和万岁爷又有打小的情份在,这在宫里是头一份儿的,多少人都眼热着,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
如懿把掩嘴的帕子放下来,“你什么意思?”
王钦笑眯了眼,挤得脸上的褶子更多了,显出几分隐晦的得意来。
“奴才能有什么意思,说起来,奴才跟青主儿一样,都是叫万岁爷忘记了的旧人了,可这旧人儿,也有旧人的好处不是”
“万岁爷的隐痛,万岁爷的阴霾,万岁爷想做又不能做的遗憾,听话柔顺的新人,又知道什么呢?”
“这眼瞅着就是金秋时节,御花园的桂花马上将开了,金桂金桂,多普通的名儿啊,叫到人身上也不起眼的很,可又有谁知道,就是这不起眼的人儿,不起眼的命,生下了这个王朝最尊贵的主子爷呢”
如懿半阖着眼,呼吸却微微急促了起来,王钦的声音还在继续,循循善诱的鬼语。
“青主儿,改了名儿又如何,回忆改不了,情意也改不了,该是您的还是您的,您和万岁爷闹别扭了吧,叫架在那儿,低不下头又抬不起腰,哎哟,没关系,奴才给您递这个台阶儿”
“九月十三,是个好日子,真正的帝母诞辰呢,说起来,要是那位贵命人儿还活着,如今也四十有余了吧?和慈宁宫那位也差不多岁数”
“青主儿,这些话,这些事儿,谁敢和皇上说,谁又能听皇上说呢?”
“还不是您这个昔日旧人最懂了”
“您该叫咱们万岁爷顺心呢”
如懿走了,到最后也没说同不同意,王钦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神情却一点儿也不着急,悠然自得的。
他知道,如懿会做的。
她只是装出来那个冷淡样子罢了,其实早在自己说个开头的时候,心思就动了。
这位乌拉那拉氏的格格就是这样儿的,嘴上说的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早在阿哥爷没迹的时候,他就瞧得透透了。
看着是个好伺候的,人淡如菊,温和清高,从不体罚奴才,但其实,却是最把阶级和血统刻到骨子里的,贪婪又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