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几乎是滚进门槛的,趴在地上颤声道:启禀陛下,内东门司走水了!火从西库烧起来,已经蹿上房梁——
陈巧儿瞳孔骤缩。西库,就是下午她教那两个老宦官捣龙脑香的地方。库里有三百斤上等楠木、五箱西域进贡的琉璃器件,以及——鲁大师那半卷《奇工秘录》的抄本,她临摹完还没来得及取走。
赵佶脸上的笑意立刻敛了。皇帝站起身,绛紫袍角拂过御案边沿,冰裂纹镇纸轻轻一歪,金线补的鹤翅在烛火中闪了一下,像在挣扎着飞出去。
你去看看。皇帝对大太监吩咐完,视线落在陈巧儿身上,你制的那些水龙唧筒,可派得上用场?
陈巧儿已经拎着裙摆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连叩头都忘了。她脑中飞翻过那套简易活塞式水泵的结构图——下午刚装在偏院里试过,抽水效率是旧式水龙的六倍。
民女去。她只说了三个字,人已到了殿门口。
踏出崇政殿的刹那,热浪扑面而来。西边的天空烧成了蟹壳青与橘红的混色,浓烟裹着火星从内东门司方向冲天而起,像一条巨大而愤怒的蟒蛇。她提起裙摆跑过永巷时,忽然看见七姑站在月华门廊下,怀里抱着那卷她以为已经烧掉的《奇工秘录》抄本。
七姑的袖子焦了一截,脸上抹了几道黑灰,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把抄本往陈巧儿怀里一塞,只说了一句:那位姓鲁的老师傅烧之前托人递进宫的,你猜他写了个什么字在封皮背面?
陈巧儿低头,指尖摸到抄本封皮粗糙的麻纸背面,确实有凹凸不平的压痕。她一路跑向西库,火光映在卷面上,那些压痕渐渐显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火场前面围了一大群人。宦官们提着水桶跑进跑出,几个将作监的工匠手忙脚乱地拖拽着旧式水龙,那铁管子半天喷不出一股像样的水。陈巧儿一把推开挡路的黄门,冲到西库侧院的井台边,她下午组装的那架活塞水泵还完好地立在原处。
让开!
她抄起木柄开始压水,活塞杆来回抽动,清冽的井水猛地从竹管口喷出,水柱精准地打在火舌最猖獗的屋檐上。蒸汽腾起的瞬间,有人惊叫:妖术!又是妖——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捂了嘴。火场之上,技艺即权柄。陈巧儿后背汗水涔涔,却半步不退。活塞每压一次,她就在心里数一个数。七姑站在她身后,偶尔伸手帮她扶住晃动的底座,温热的掌心和她的后背贴在一起,像山里的两棵挨着长的毛竹。
大火在第七十四次活塞运动后被压了下去。水汽与浓烟裹成一团,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孔。陈巧儿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耳中嗡鸣声尚未消退,却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跪倒声。
她回头,看见赵佶不知何时已站在月华门下。皇帝身上的绛紫团龙袍被火星燎了个小洞,但表情平静得像刚赏完一幅画。
巧工娘子。赵佶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既然你不愿留,朕也不强留。但朕有个条件——
他抬手,身后两个小太监抬上一只两尺见方的螺钿紫檀匣子,榫卯接缝严丝合缝,四面各嵌一枚九曲连环锁,锁芯处刻着瘦金体的二字。
这是辽国密使昨日送来的百机匣,据说若开不得法,匣中机括动,内藏的国书和信物便会自毁。赵佶的目光落在陈巧儿脸上,那眼神里既有帝王的审视,也有一个机关爱好者的好奇,你解了它,朕便准你归乡。若解不开,便在汴梁多留三个月,直到解开为止。
陈巧儿盯着那只百机匣,忽然想起鲁大师的日记里有一行潦草的字:九曲连环锁,宋代机关术之巅,契丹人偷师半截,造了这么个四不像。解法其实简单——得先知道它出自哪个师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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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钿在火后残余的热气中泛着温润的光。陈巧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锁芯,指尖传来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里面有机括在动,而且不止一个。
七姑在她身后低声道:别急。我回去编个草垫子,你坐地上慢慢看。
陈巧儿唇角翘了一下。
三个月太长了。她转回头,对皇帝说,三天。
话音落时,西边残存的烟雾里忽然炸开一道极细的闪电,自天顶劈入地平线深处。赵佶抬头望天,眉心的竖纹皱得更深了。
今年这天气,当真邪门。
陈巧儿没接话。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只紫檀匣子上——因为就在闪电劈落的同一瞬间,她看清了九曲连环锁最内侧那一环的纹路,竟是鲁家特有的云雷回纹。
这只百机匣,做它的人学了鲁大师的技法。
而此刻,学它的人正在暗处等着她解开锁,然后取走里面的东西。
七姑的袖子轻轻地、不动声色地牵住了她的袖口。那力道不大,却像沂蒙山老屋门前那根拴了二十年的麻绳,系在门环上,风怎么吹都不掉。
火场的热气散了大半,暮色彻底沉成了靛青。陈巧儿把《奇工秘录》抄本重新塞进怀里,封皮背面那个字顶在她胸口心脏的位置,随着脉搏一鼓一鼓。
三天。
三天后若解不开,她就得在这座被人咬了缺口的月亮底下,再困三个月。
而闪电过后,她分明闻到了北风里裹挟的一丝异样气息——不是汴梁城惯有的脂粉炭火,而是沂蒙山雨后泥土里才有的那种,青涩而温热的野气。
百机匣静静躺在她手中,螺钿碎光如星。
远处,七姑用沂蒙山土话小声哼了一句:柿子熟咯——
陈巧儿低头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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