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vb早期的无线艺员训练班是全日制一年。
前半年是课堂教学,学表演理论、配音、主持、声乐、舞蹈、武术、编剧——课程表排得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尺子比着把每一门课都塞进了同一个日历格子里,连午休时间都被压缩成了半小时,不够吃完一碗叉烧饭再歇口气。
后半年以实习为主,学员轮班工作,进剧组跑龙套、做辅助,有人演过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有人演过站在主角身后的路人甲,有人演过连正脸都没露、只有一个后脑勺的角色,连摄像机扫过时,那道后脑勺的弧线也只能在画面角落停留不足两秒,下一秒就被下一条镜头切掉了。
训练结束之后还要经过考评,成绩合格拿到证书、再通过考评,才有机会获聘为tvb合约艺员。
第一期的学员里,甘国亮后来成了香港传奇幕后大佬——编剧、监制、主持人,王家卫、杜琪峰、王晶早年都受过他提携,他坐在审片室里看样片的时候,常常会指着其中一帧说“这个剪接点再早半秒”,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剪辑没完成的时候就看到那半秒的落差的。
郭锋后来成了金牌绿叶,《创世纪》霍景良、《寻秦记》吕不韦,他的老婆是刘德华那版《神雕侠侣》里的黄蓉,夫妻俩一个是戏里的配角,一个是戏里的符号,但戏外那些年的感情,比台上任何一句台词都长。
林德禄后来是《反贪风暴》全系列的导演,招振强是《上海滩》的电视剧监制,黄韵材是八三版《射雕》里的欧阳克,一身白衣站在那儿就能让观众记住那张脸。
当然,最出名的应该是许绍雄,后来的欢喜哥,在每一部戏里都能自然地站在主角旁边,像是在用那把遮阳伞替别人挡着还没落下的那半截日光。
女学员里最出名的应该是《新白娘子传奇》的小青陈美琪、《宫心计》蔡尚宫程可为,还有个陈嘉仪,八三版《射雕》里演黄蓉她妈——她参演的梁朝伟版《鹿鼎记》里的九难师太,以及《金枝欲孽》里的柳惜春,都是观众认得出脸、叫不出名字的角色。
很多年后有人整理tvb资料的时候翻到她的照片,会愣一下,然后说“原来是她”。观众认得出脸,也叫得出名字,只是会把那张脸和名字的轮廓在不同戏里重新拼一次,像是用同一块积木搭不同的屋顶。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阿达跟细狗此刻并不关心这些,他们只关心艺员训练班的学员到底有没有工开。
李祖听说他俩的顾虑之后,给他俩找了几张学员的照片。他把照片递过去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几个字:“呐……对着照片在电视上找喽。”阿达接过那一摞照片的时候,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要用指腹确认那道裁切的边线够不够齐整,够不够把上面那个人影从其他几层纸张中单独抽出来,放到电视屏幕的边沿去对照。
昌记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摆在货架最高一层,天线用锡纸裹了三圈,信号还是不太稳。画面里的雪花点像撒了一把盐,每一帧都在细微地跳动。
那天晚上播的是《歧途》,一部讲警察破案的剧,时长大约一小时,剧情里有人追车、有人卧底、有人在最后一分钟被救出来。
阿达蹲在凳子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边角已经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微微毛。
忽然他用手肘撞了细狗一下,用粤语说:“嗱!嗰个!嗰个系许绍雄!”荧屏里,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镜头只给他两秒,第二秒他的影子已经移出了画框,画面已经切到了下一个场景。
细狗眯起眼睛看了三秒,确认了——不是某个侧脸的弧度,是那个人影走路的节奏,是他自己已经看熟了的步幅,每一道落点和上一帧之间的间距,都在同一道误差范围内。
“系佢。”他点点头,“有工开。”
“有工开。”阿达跟着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进空气里。
《斗室》里出现了庄文清的身影,站在女主角身后当丫鬟,从头到尾没台词,只在女主角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走上前,接过那只没人注意到的茶杯,拿走了,动作快得像有人用同一道工序替她截掉了尾音之后的多余余响。
《一家之主》里甘国亮演了个管家,关聪和郭锋在背景里晃过——管家经过走廊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像是要用那道极短的转场替自己提前收住下一段还没开始的戏。
《琉璃世界》里吕有慧演一个千金小姐的伴读,镜头比庄文清多那么几秒,她在那里念了一句台词,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用一道已经铺好的旧引线替自己续上那段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段落。
两个人没再说话,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第一期的人,真的有工开。
第二天,芬恩挽着邦尼的胳膊走进了昌记,身后跟着李振邦。
阿昌正在后厨对着砧板斩叉烧,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探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赶忙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紧跑两步出来打招呼:“芬恩先生!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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