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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黎成就(第1页)

李振邦上车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混杂着旧书纸页、油墨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后座铺着一块洗得白的绒布坐垫,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摸上去还算干净。车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弹回锁槽的声音比普通出租车沉一些,像是有年头的铁件才能出的那种闷响。

黎成就挂上档,车轮碾过路面,车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开车的风格和他的外表不太搭——油头梳得一丝不苟,墨镜架在鼻梁上,看着像是一个刚从夜总会出来还没换行头的人,但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稳,转弯的时候方向盘回正的角度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修正动作,像是已经在街上开了很多年,这些路段的坡度他闭着眼都认得出它会在哪里收窄。

李振邦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车厢内壁上。副驾驶座椅背后面挂着一个布袋,布袋的口敞着,露出几本卷了边的旧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座椅侧面塞着一沓报纸,叠得不太齐整,边角被翻得毛,像是被人反复取出来又塞回去。靠门的那一侧搁着一本笔记,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纸芯。

李振邦伸手把那本笔记拿起来,指尖触到封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被反复摩挲过的厚度。他翻了一下,又抬头看了黎成就一眼:“我能看看吗?”

黎成就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像是用那道目光替自己确认了一下后座那个小子确实是在问他,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想看就看咯。”

李振邦翻开笔记。纸页是横线格的,字迹不大,笔画不算规整,但每一个字都压在了横线之间,没有挤到隔壁行去。内容是用粤语写的,偶尔夹两句英文,像是投给报社市井专栏的那种稿子——写的是乘客的众生相,有穿西装的小跑经理、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喝醉了在车上唱粤曲的船员、有坐了一路一句话不说、下车时却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搁在后座上的陌生人。

他在页眉看到一行标题,写的是《柴可夫司机手记》,笔迹比正文用力一些,像是在下笔之前先在心里把那一行字过了好几遍才落下去。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你跑车还要写稿啊?”

黎成就耸了耸肩,肩膀的弧度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方晃了一下:“要吃饭的嘛。炒股输了那么多,不然也不会来开车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生了很久的事,尾音没有往上挑,也没有往下落,就是平着过去了。

李振邦咂了咂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侧过头问了一句:“‘柴可夫’是不是取自法文chauffeur的粤语谐音啊?你不会真姓柴吧?”

黎成就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隔着墨镜的镜片看了李振邦一眼,像是在重新确认副驾坐着的这个穿着校服、说话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语的小子是不是刚才他听上去的那个意思。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不算是笑,更像是有人在一道以为已经封口的缝隙里又摸到了一道没对上齿的棱角:“哇,小子,你还懂法语啊?”

李振邦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里搓了两下,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句解释的长度先收短一半:“我家里在欧洲有亲戚,所以我懂一点点。”

黎成就没有再追问。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车身又晃了一下,晃得比刚才轻一些,像是那一下回轮比前一次多了半圈余量,比他预想的多转了一点,但他没有修正,任由轮胎沿着那条顺滑的角度自己收回来:“当然不是啦。我姓黎,叫黎成就。我以前开红牌的士的,后来牛市脑子昏,连车牌都卖了去炒股。”

陈志杰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原本正在看街边那排快掠过的骑楼招牌,听到这话忍不住转过头来,脑袋从李振邦的肩膀上方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然后呢?”

黎成就没好气地从后视镜里白了他一眼,镜片遮住了目光的方向,但嘴角那道撇下去的弧度已经够让后座的两个人同时感受到了:“然后就输得只剩这辆车咯。”

陈志杰往后靠回去,像是在用那一下靠背落定的动作替他重新确认了那笔账的走向,然后伸手捋了一下胸口,像要把那道已经被压平过的折痕轻轻抚平:“哇……幸亏我老豆不炒股。”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车窗外的街景正在从密集的骑楼过渡到更稀疏的矮楼,路面变窄了,路灯的间距也比刚才大了一些。黎成就没有立刻接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方向盘套的缝线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短促的停顿替自己把后半句话在舌尖上重新放了一遍:“你这个朋友一向这么说话的?”

李振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侧过头瞥了一眼陈志杰,又把目光收回来了,嘿嘿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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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杰被他那声“嘿嘿”弄得有些心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那根烟夹在指间已经快十五分钟了,滤嘴处被他咬出了一道牙印,他一直没有点,也没有扔。黎成就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语气里带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你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的纳闷:“他一直拿着一根烟又不点,是在干什么?”

李振邦瞥了陈志杰一眼,像是在那一眼里已经替他把剩下半句话的收尾提前走完了:“可能他觉得这样比较像大人吧……他身上都没有火的。”

车厢里又安静了两秒,这次比刚才短一些,但落点更准。黎成就没有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一道还没成形的话咽了回去,又像是一个在路边摊上听到一句意外好笑的段子后没有立刻接话、等它在空气里多停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人:“靠。这么蠢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坐在后座的陈志杰默默地、慢动作似的把他一直攥在手指间的那根烟从车窗扔了出去。烟卷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路面上弹了一下,被后轮碾过,碎成更细的碎屑,沿着柏油路面的纹理散开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在窗框边缘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道已经被他松开的缝隙,确实沿着他指定的方向合拢了。

车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往暗金过渡。路灯还没全亮,但街边的铺子里已经有光透出来了,在渐暗的街面上铺成一块一块暖黄色的亮斑,像是一道道被人沿着同一段距离依次涂抹上去的标记,每一道都在同一个高度停住,没有多出来,也没有提前收掉。

黎成就的嘴虽然碎,但并不招人烦。他不是那种自来熟的热络,也不是那种刻意找话的客气,更像是一个已经在街上开了很多年车的人,习惯了在后视镜里和每一段路程之间分配自己的注意力,该给路面的不会少,该给乘客的也不会多。他在红绿灯前停稳的时候会侧过头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报纸头版,绿灯亮了之后换挡的动作流畅得像是用同一道曲线描出来的。

他聊自己炒股的经历、聊他不信邪、聊他把房子卖了、聊他只剩下一辆车还要跑夜班。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跟他没关系的人的故事,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刻意轻松,只是平铺直叙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像是用同一道已经干透的墨迹替自己那道旧账本的最后一栏补上了收尾数字。李振邦和陈志杰在后座安静地听完,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瘦骨伞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手里抱着那只牛皮纸袋,纸袋的油已经渗出来了,在他的校服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换位置。

车在香岛道和深水湾道交界的路口停下来了。黎成就挂上空挡,拉起手刹,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路口的柏油路面上有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边角长着一小片干枯的苔藓。他没有把车熄火,只是把手搁在方向盘的上沿,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只能送到这里”的笃定:“前边唔畀的士入山,你哋喺度落车。”

李振邦推开车门的时候,晚风从海面上灌进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码头上若有若无的柴油气味。他没有急着关车门,先弯腰看了黎成就一眼:“多少钱?”

黎成就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像是在赶一只飞过挡风玻璃的虫子:“算了,当交个朋友。收你八块咯。”

李振邦愣了一下,付完钱后,把车门关上,声音不大。车身沉了一下又弹回来,熄火后重新动时的声音比刚才清了半度,像是有人用一道已经干透的旧纸,替他自己那道刚关上的车门先垫好了下一趟该续上的位置。

三个少年傻乎乎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浅灰色的丰田皇冠在路口掉了个头,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沿着来路的方向驶远了,后窗玻璃在路灯刚亮起的光线里反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是在用那道渐远的亮纹替他们补上一段没有在出租车上聊完、也不会有人刻意再提起的后续。

陈志杰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看了一眼上山的路——蜿蜒的柏油路面沿着山坡的走势往高处延伸,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路灯,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薄暮里铺成细碎的光斑,沿路两旁的院墙依次排列,院墙的边角各自收在各自的界线上,中间的间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已经被油浸透了,变得半透明。

李振邦运了一口气,像是在那一段安静的间隙里替自己把接下来的路先在心里走了一遍:“走吧。”

仨人沿着盘山柏油路缓步往上走。路面不陡,但弯多,每走两三百米就有一个缓缓转过去的弯道,路边的院墙也随之转过同样的弧度。墙内偶尔传来狗叫声——不是那种凶狠的吠,是隔着院墙和树丛传过来的低沉喉音,像是用同一根弦拨出来的一道余响,隔了一段距离就自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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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两旁全是大宅院墙和私家车库,铁门紧闭,门牌号码钉在墙柱上,字迹清晰,油漆的颜色比新的暗一些,但保养得不错。偶尔有一辆轿车从山上驶下来,车灯在弯道处先亮一下再转出来,从他们身旁驶过的时候会放慢度,但不会停。车灯扫过他们的校服和手里的纸袋,然后又加,沿着下坡的走向汇入更远处的暮色里。

三个人走了一段之后开始觉得枯燥了。路面在转弯处反复折返,弯道的弧度各自不同,但两侧的风景极为近似——墙、树、铁门、路灯,像是同一段路被复制粘贴了多次,每一次翻过相同的弯道都会看到同一道墙的延续。脚步声落在柏油路面上,细碎而均匀,偶尔被一只从墙头跳过的野猫打断,猫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那一道闪过去的度刚好够它的尾巴尖在那道光的边缘多停一拍,然后再沿着墙脚的阴影走向继续往下延展。

陈志杰走在后面,脚步比前面两个人慢一些,但间距没有拉大。他手里那份烧鹅的油纸已经被手掌焐出了温度,隔着纸袋能感觉到热量正沿着纸面的纹理慢慢往外渗。他把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像是在用那道反复交换的动作替自己把这段路的长度先量了一半。

走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李振邦走在前面两步的位置,瘦骨伞在中间,陈志杰落在最后面。路边的灌木丛比之前的那些更密一些,枝叶交错,压低了树冠,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形成一小片积压的深色阴影。

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蛰伏在灌木丛边缘,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反光。它已经饿了一整天,先是闻到了随风飘来的烧鹅香味,像一条线一样沿着路沿的坡度把那道气味拉到它跟前,然后看到三个少年正从它藏身的灌木丛前面经过,最后那个走得最慢、手里提着的纸袋边缘正在往下渗油。

它没有叫。它只是一窜而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前奏——从灌木丛边缘蹬出的那一瞬间和落地之后的姿态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是一道已经被它自己走过很多次的启动流程,每一次都能沿着同一道轨迹落在它预判好的位置上。

陈志杰只觉得手腕上一沉,牛皮纸袋的一角已经被咬住了。他想往回拽,但狗的咬合力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他手上只多撑了不到半秒,袋子就从他的指缝间滑脱了。油纸摔在柏油路面上,出一声闷响,纸面裂开了一道口子,烧鹅的油脂渗出来,沿着路面的纹理往低处铺开了一小片暗色的亮光。

黄狗低头叼起烧鹅袋子的边角,转身就跑。

它跑得很熟练——不是直线跑,先是往路中间偏了半步,又侧身折进灌木丛的阴影里。那段折返的路径它显然已经走过很多次,每一步都踩在不会被枝桠绊到的位置上,像是用脚掌替自己重新算过这段路上每一处转折的角度,确认不需要重新调整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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