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接连下了几场大雨。
清早起来,小茶忙着把院子里的一地落叶扫在一处,又与刘嬷嬷搭话。
“京城的气候果然与我们江南截然不同,”小茶道,“说是四季分明,可我怎么觉得这个夏天好短呢?”
“我听大厨房里的厨娘们说,今年是有些反常,”刘嬷嬷打了个哈欠,“热得本就比往年迟了,按说现在该是最热的时候,偏又接连下雨,眼看着要把暑气冲没了。再下几日雨,只怕会提前入秋。”
“入秋了也好,凉快了才有好胃口,”小茶叹道,“夫人这几日吃得少。”
提到吃食,刘嬷嬷也愁。
夫人的食量在同龄人之中并不算小,刘嬷嬷觉得这般最好,能吃是福,她做菜做得也有劲。
偏这几日,许是累了的缘故,夫人明明不苦夏,却是吃喝不香。
“画画忒费劲了。”刘嬷嬷感慨着。
屋里,连小扇都在嘀咕“夫人瞧着似是瘦了些”。
喻辞自己没有感觉,拢了拢小扇梳好的头,调整了下簪。
“您还是得保重身子,昨儿半夜,都被您吓了一跳。”小扇道。
“这可不能怪我,”喻辞辩解的话才到嘴边,瞧见徐逸之从净室出来,四目相对下,她撇了撇嘴,直接问道,“世子被吓到了?”
说来,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恩荣伯告了病假,只喻辞在武英殿,自然少不得面对一堆问候。
有真关心的,也有假意圆个脸面的,亦或是明着关切实则打探消息的,喻辞白日应付,下值回来就钻进书房——替恩荣伯把画好的线稿上色。
并非她真有多少“孝心”,而是这事推进得越快,对喻辞的计划越有利。
给自己干活,喻辞精神头十足。
尤其是,上色的部分落在她这儿,她更能主张每一块用什么颜料。
主佛的背光抹上沙青,其余涂一层石青分出来的头青,又在留白处贴上小条。
“沙青金贵,只得省着用。”
“此处成画需得渲染沙青才不辜负。”
“可惜不是沙青,少了韵味。”
这些小条不止给恩荣伯看,之后也得让皇上看到才是。
毕竟是一个石窟的画,缩小后落在纸上,拼凑起来也是巨大的一幅。
恩荣伯画线稿画得精力不支,喻辞连夜上色,也上到腰酸背痛。
静园书房里的蜡烛、油灯接连几日点到了四更天,饶是徐逸之这样万事都“随你”的性子,昨晚上也难得主动出声劝了一回。
喻辞自己也晓得这般熬夜不是事,且数日下来,进度也算不错,便从善如流。
哪知道人是睡下了,脑子还记挂不停。
她做了个梦。
梦到这幅画作拖沓许多,好不容易能面呈皇上了,杭府的程老爷带着妻儿进京探亲来了。
梦里的喻辞惊得扭头就走,就像她在惠州做的那样,牵了马儿出府去,避开风头再说。
府外长街拥挤,马儿走不远,还被夹在中间。
背后是追出来的程家众人,而前面,是进京述职的郭家大姑父!
狂风一阵,生生要把帷帽吹起来。
喻辞抬手抓帽子,人倒是“啊”的一声惊醒了,重重喘息之间,她意识到手里抓到的不是梦中的帽子,而是有骨有肉有体温的,另一只手。
好似不是她的手。
喻辞动了下脖子,适应了黑暗后,她看到身边还有另一双眼睛。
视线对上,喻辞所有的瞌睡都散了。
吓的。
徐逸之收回了被一巴掌挥开的手,下床去点了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喻辞坐起身缓了缓精神,眯着眼睛适应亮度。
外间,察觉到了里头点灯,小扇问了一声。
徐逸之答:“无妨,夫人魇着了。”
说着,徐逸之又倒了盏茶,递给喻辞:“不晓得你梦见什么了,拿自己被子盖住头还不够,又来抢我的,怕你闷着想给你扯开,你还拽着不放。”
喻辞丝毫不怀疑徐逸之。
且从梦境看,大抵是把被子当帷帽了。
她单纯就是被吓着了,试问谁半梦半醒时一扭头,看到有双眼睛在边上盯着,会不被吓一跳呢?
反正喻辞吓得后半夜都差点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