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夜没有理会他,只朝赵昔微微一点头,语气平淡如故:“本官初至鹿鸣镇,可否劳烦你将灾情细细说来?”
他说得极自然,像是方才那一桌珍馐、一曲歌舞从未生过。
赵昔微抬眼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极浅的影子,像华州官道上那夜被风吹散的月光。
周良贞哪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忙上前一步,笑得比方才还殷勤十倍:“赵姑娘,李大人,既是旧相识,二位不妨到偏厢详谈。那里清静,没有闲杂人等,下官这就让人备茶去!”
他说着便要亲自引路。
李玄夜已迈开了步子:“你跟我来。”
赵昔微低声道了句“好”,提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穿过回廊。
回廊的尽头是一间偏厢,窗棂半开,烛火摇曳。
偏厢并不大,一几两椅,案角一盏银灯,窗下几竿瘦竹。
周良贞将两人引至此处后,便识趣地屏退了左右仆从,又亲手将门带上。
那门合拢时“吱呀”一声轻响,像是一把小锤敲在赵昔微心上。
她站在窗前,没有落座,只望着院中那几株芭蕉出神。
他也没有坐,只走到案前,将那盏银灯的灯芯挑亮了些。灯焰跳了跳,映得他半边侧脸明灭不定。
两人相对而立,满室寂静,只剩窗外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地响。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流进来,像一层极薄的霜,铺在案几和青砖地上,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赵昔微,许久不见。”
赵昔微心头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了眼前。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我也不知会在这里遇见你。”
她说完便觉得这话太生分了,可她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们是夫妻,是陌路,此刻站在同一片月光下,竟只剩下这样一句客套。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扇又推开一些。
夜风吹进来,掀动他靛青锦袍的衣摆,也掀动她额前几缕散落的碎。
她听见他极轻地咳嗽了一声,像是忍了很久,又像是这山里的夜风太凉,把他这些日子压着的东西都勾了起来。
“坐吧。”他率先打破了尴尬,语气温和,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赵昔微这才在落座。
外头雨声不歇,檐下铁马被风撞得叮叮地响。
他在她对面坐下,先开了口:“鹿鸣镇的灾情,我想听你说说。”
“好,有些话,我原就要找你说的。”
“你说。”
“大人去粮仓点一回,就什么都清楚了。”她平声静气,“赈灾粮被人做了手脚,有一半是霉米,山里有个孩子吃了霉米,毒身亡了。”
“当真有此事?”
她语不急,却一字字都如钉在案上:“那孩子叫阿豆,才五岁,他娘熬了半碗粥喂他,当场就没了。”
李玄夜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来。
灯焰被他衣袂带起的风一晃,斜斜地映在他面上,半明半灭:“周良贞可知情?”
“粮是县衙放的,县令怎会不知?”赵昔微道,“主簿大人当时也在场的,明明是吃了霉米中毒而死的,他却说是病死的。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一介庶民没处申冤而已……”
李玄夜捧着茶,眉头轻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