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冬日里,一个人睡被窝里总是冰凉,娘亲又只准许她三日去挨着睡一次,其余时候,她便拉了喜儿,两人抱在一块儿,整个被窝一下子便暖和起来。
这样一觉便能美美的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时分。
夏清时眼一闭,故意沉了嗓音:“梳儿,你看你背后是什么?”
梳儿呀的一声大叫着,一下扑到了夏清时身上。
夏清时便顺势一把将双手已冻得冰凉的梳儿拉进了被窝里,一边咯咯咯笑个不停。
夏清时许久没有这样子开怀大笑过了,时光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
笑罢见梳儿一脸的忐忑不安,遂宽慰道:“梳儿你别怕,我前十六年里都不是公主,和你一样,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你只需把我当朋友,或者当姐妹!”
夏清时确实骨子里就不是公主,曾经跟着爹爹征战沙场,最困难的时候,还在泥地里和一群汗臭满头的士兵一起睡过觉,她一辈子也不会像个公主一般娇贵。
见梳儿忽而又红了眼眶。
夏清时心中一慌,难不成自己身为“公主”,举动太出格,将小丫头给吓着了?
哪知梳儿却抽抽噎噎道:“公主,您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梳儿何其的幸运,此生竟能服侍您……”
夏清时随即松了口气,又无奈:“你可真是,害怕也哭,担心也哭,高兴也哭,感动也哭,这么爱哭,可真是水做的!不过,你这样的性子,你爹爹娘亲怎么放心将你送进宫来呢?”
夏清时实在忍不住问到。
却没想这一问梳儿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一边哭一边瓮声瓮气道:“我爹娘早已经死了……”
然后从梳儿磕磕绊绊的讲述中,夏清时才得知。
原来,在梳儿七岁那年,半江曾发过一次大水。
水浪铺天盖地而来,将多少京陵百姓吞没在江水之中。
临近江岸的街巷也一并淹没了。
梳儿的爹娘便是在那时候遇到了一位贵人。
他们不知道那贵人究竟叫什么名字,甚至连她是什么身份也不清楚,只是看她的穿着打扮便知道不是寻常百姓。
当洪水来时,那贵人恰好在江边,她被浪卷进江水里,又在危机之中抓住了一艘花船的桅杆。
梳儿的爹娘为了救人,不顾自己危险涉水而去。
贵人是救了过来,然而他们夫妻两个却一个也没能回来,一家人瞬间便只剩了梳儿一个。
夏清时伸手替梳儿拭去了眼角的泪:“那你……为什么要进宫呢?”
梳儿答道:“因着小时候家里实在很穷,便连饭也吃不上,阿娘说若是进宫做了宫女,哪怕是最粗使的浣衣女,也再不愁吃穿。”
顿了顿,梳儿又道:“我已连着递了好几年的名册进宫,今年已是入宫的最后年限,本以为因为身世家境,只怕这辈子也进不了宫了,却不想皇后娘娘慈悲,竟将我选了进来。”
这梳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夏清时叹了叹气,随即放缓了嗓音,轻轻道:“如此一来,你更不用怕什么鬼怪了。”
梳儿止了泪,有些不解:“为……为什么?”
“我们心中惦念着的人,一旦逝去,便再也见不到了。”夏清时抚了抚心口,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可这世上若真有鬼,那我们岂不是还有机会见到那些日思夜想的脸。”
如此一想,梳儿果真不再害怕了。
竟起身去将屋中的灯盏皆灭了,默默期盼着能在夜色之中,见到久未谋面的爹娘……
……
与夏清时的芷萝阁一墙相隔莳汀阁此刻却还是灯火通明。
饮音坐在桌案之前,品了一口君山银针。
流莺站在饮音身后,她的左半边脸上有道半寸来长的伤口,横亘在雪白的脸庞上,显得狰狞不堪。
这道伤口,是在敌军营中,兵马乱战之时,慌乱逃命时意外所伤。
只是不巧伤在了脸上。
当时饮音被放了回去,一到沈临洛身边便忙着想让沈临洛疼惜自己,完全忘记了还关在敌军营帐内的流莺。
亏得流莺命大,在沈临洛攻来的时候,挣脱绳索逃了出来。否则当时的乱境之中,谁还能顾及到一个小小的侍女?
这一趟出去,主仆两人受尽苦楚不说,还一无所获。
饮音将茶盏重重的掷在桌上,缓缓道:“你说,怎样才能让那葵姬从我眼前消失?”
说罢又自言自语叹道:“她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转世,命如此的硬!大火烧不死她,地震震不死她,剧毒之药交到了她的手上也没起上作用,这次她孤身落入敌军手中,本以为终于不会再见到她了,却没想又一次侥幸逃脱!”
从小到大,从未如此不顺意过,饮音砰的一下将茶杯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颤。
流莺却忽然开口:“公主,也许我们不必杀了她。”
“你什么意思?”饮音问到。
流莺答道:“妇人最重德行庄重,若她失了这最要紧的东西,即便太傅大人一心护她,老爷夫人也留不得她,整个沈府也再容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