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卖得比杏娘预想的快得多。
第一批二十罐,一天半就卖完了。
第二批二十罐还在坛子里封着,才放了三天,吴老太太又来问了——她说上次买的那罐快吃完了,她儿子回来吃了也说好,让她再买两罐带走。
接着王老板也来了,说他那罐还没开,先定一罐备着。
马师傅路过也进来问了一句。
杏娘蹲在常乐坊后院,打开一坛还没到时间的酱,用筷子尖挑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送进嘴里。味道还差一点,酵的时间不够,酱味有,但后味还没出来,现在开坛可惜了。
她又把坛口封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吴老太太说:“吴姨,再等两天。这一批还没到时候,现在开坛味道差那么一口气,吃了不值当。“
“那行,我先定两罐,到时候来拿。钱先放你这里,省得我到时候忘了带。“
吴老太太放下两罐的钱就走了,连价都没还。
后面的王老板也跟着说先定一罐,马师傅也放了一罐的钱。
杏娘手里捧着几串铜钱,看着三个人背影消失在巷口,站在院子里了会儿呆。
二十罐两天卖完,这不是“多卖点“的事。这是客人愿意先付钱等货。她做面做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提前付钱等一碗面的。面是现煮现吃,吃完了就走了。
但一瓶酱,有人愿意等,有人愿意先给钱再拿货。这东西跟面不一样,这东西能存得住。
这让她重新想了一下酱这件事的份量。
但问题摆在眼前:阿禾一个人,五天才出二十罐。
而现在延福坊和常乐坊两边加起来的客人,一天就能吃掉四五罐。
二十罐撑不了五天。
而且现在有人开始提前预定了,实际需求比卖的还多。
杏娘去找阿禾,想跟她说能不能试着加快一点——把酵时间缩短,或者一次多做一点。
阿禾正在后院洗坛子,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条壮实的胳膊。听了杏娘的话之后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酵的时间不能短,短了味道不对。做酱这个东西,你急它不急。一次多做一点倒是可以,但我一个人做不了更多了。
洗坛、晾坛、和面、拌料、装坛、封口,我一个人一天只能做四坛的量。再多就不行了,院子也摆不下。“
杏娘没有逼她。
她碰了一下就放下了,心里想的是——做酱和做面一样,急不得,但也不能停。
她知道阿禾说的是实话——常乐坊的后院不大,摆下四坛已经占了大半地方了。
而且做酱不是面,做好了放在那里几天不动就可以。
酱每天都要人盯着,要翻坛、要透气、要检查有没有坏。
但问题还是要解决。
她回到延福坊之后,一个人坐在柜台前面写了半天——把酱的成本、时间、产量和需求全写在了一张纸上。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纸,得出两个选择:一个是涨价,把需求压下去;一个是再招一个人,扩大做酱的地方。
杏娘决定先不急着做决定。她打算先看看阿禾怎么说。
当天晚上她回到常乐坊的时候,阿禾还在后院忙,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在洗最后一只坛子。她看到杏娘来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但擦洗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用动作告诉杏娘“我能干“。
杏娘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没有马上说话,就看着阿禾忙。
阿禾把最后一只坛子封好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杏娘——她知道杏娘回来是要跟她谈什么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着等杏娘开口。
月光照在院子里,酱坛的影子一排一排地落在地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支等着出的队伍。
“阿禾,我想再招一个人,跟你一起做酱。“
阿禾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但你一个人一天做四坛,二十罐酱两天就卖完了,剩下三天没货卖。钱摆在眼前,咱们赚不到。“
阿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着头说了一句:“我不想教别人。“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杏娘早就猜到了。
阿禾不是干不了,她是怕——怕教会了别人,她就没有用了。
布庄关了之后她找活找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稳定的活,她不想失去。
这种心情杏娘太懂了——她自己也是从什么都没有做起来的。
“没让你教。我教,你帮忙带一下。做出来的酱还是你管,新来的人给你打下手。“
阿禾抬起头看了杏娘一眼,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哄她的。
“而且你的工钱不会变。不管以后有多少人做酱,你永远是第一个学的,以后做酱这块你说了算。“
阿禾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但嘴里没有应声。
杏娘让阿禾在老乡里再找一个踏实的人来,最好是阿禾信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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