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夜走上前,看着郑云泽。
“已经结束了,你去别处吧。”郑云泽将竹箫收回盒子里。
“我没听见,”周夜伏在凳子上,“你能再吹一遍吗?”
郑云泽动作一顿,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夜。
周夜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伏在凳子上抬头的样子,活像个撒娇的猫。
“算了,不愿意就算了。”真是自讨没趣。
周夜转身要走,郑云泽道:“刚才的曲子,我再吹一遍。”
周夜顿住,转过身来。
“郑老师又要吹了,快来啊。”几个路过的女学子远远看见郑云泽拿出紫竹箫,连忙招呼同伴。
“真的吗?郑老师又要吹?太好了!”
没过一会儿:“哎?怎么跟刚才一样呢?”
“管他呢,好听就行!”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但是不妨碍周夜在第一排。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距离郑云泽最近。箫声起时,竹林里刮过一阵小风,扫过额前几缕碎发,略过郑云泽两鬓,掀起一阵如梦如幻的悠远长鸣,幽静深邃,宛如天上谪仙降临,又似凡间仙子腾云驾雾。
郑云泽闭着眼睛,睫毛弯出美妙的弧度,连同白皙的面庞、挺拔的鼻梁,尽收眼底。周夜俯视着他,一手撑着下巴。这箫声直戳心骨,听得他头皮发麻,十分舒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冷似冬日湖水,烈如夏日骄阳,淬得心口疼,却甘之如饴。
没成想郑云泽平日看起来古板呆滞,背地里竟然有这般雅兴。吹箫时谦谦如玉温和淡然,训起人来又是另一副模样。真是有趣。
周夜心满意足,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湖边,正在对着他笑。那少年也拿着一支箫,和郑云泽手里的很像,不同的是,他会笑,而郑云泽不会。
郑云泽与那个少年的身影重合,迷离间唤起周夜模糊的记忆。支离破碎的片段拼拼凑凑,幻化出一声稚嫩的呼唤:“哥哥!”
少年抬头笑:“我就知道是你,功课做完了吗?今天可挨训了?若是再捣乱,我可不和你玩……”
星星点点的画面拼成一起,少年的脸竟和郑云泽一模一样!
周夜惊悚地站起来,险些撞上柱子。
人群早散了,郑云泽正在收拾东西,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下文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却意外带着逗趣的意思,“就算走神,我也不会再单独给你吹了。若是困就去睡,这里不是课室,我也不会罚你。”
郑云泽难得如此温和,周夜却没有领情,十分大胆地抓起郑云泽的手。
“怎么了?”郑云泽并没有发火,稍稍有些惊讶。
“老师进过宫吗,小时候?”
郑云泽微微蹙眉,抽过手,恢复往常神态,冷冰冰道:“没有。”随后,他背起木箱,擦了擦石凳,直起身,快步走向正在举办正宴的会堂。
周夜追上去,不顾礼仪廉耻,公然拉住郑云泽的衣袖:“老师再好好想想,我们或许见过面……”
这时,几个面生的男男女女结伴路过,有个裹着黄色头巾的女子调笑道:“郑先生,这是哪里的俊俏孩子,缠着你不放哩!”她眼角亮红,有几条细纹,妆容不似中原打扮,举手投足尽显媚态,笑起来款款风情。
郑云泽不为所动,周夜主动松了手。这些人是不远万里来参加钟鼓大宴的灵闻学士,来自五湖四海,精通各类奇门巧技,其中以剑士居多,两三个刀客,其余的没带武器,两眼瞧不出个所以然。
郑云泽和他们是旧识,周夜却一个都不认得。他无意让郑云泽难堪,松手之后先对一众人作一礼,撒腿跑开了。
郑云泽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理了理衣袖,越发说不出这是什么感受。戴头巾的女子走上前,笑意盎然,“郑先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郑云泽微微颔首。
搭话的女子名叫花芸,是水湘院赫赫有名的毒师。前些日子,魏成源查获的走私毒物中,就有大批出自她手,为了更加确信这一点,索性借钟鼓大宴的由头,把她本人召唤过来,再做一次鉴定。
花芸看着年轻,实则是两个十几岁孩子的母亲了,此次钟鼓大宴,她就带着大儿子花常泽出席了。花常泽旧闻郑云泽大名,不等母亲介绍,便自己站出来,对郑云泽一礼:“郑先生好,在下花常泽,今,今天十七岁!”
在场众人笑出声来,花芸却没感到难堪,反而面目慈善。众人皆知,花芸的大儿子心智有损,心地却十分憨厚善良,没人会真心笑话他,皆是发自内心的爱怜之情。就连郑云泽也收起冷冰冰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道:“初次见面。”
寒暄之后,花芸要带着一众人面见馆长,就此与郑云泽道别。郑云泽念着周夜离开的方向,没多想就离开了。钟鼓大宴已经开始许久,话多的老师姗姗来迟,一边道歉一边穿过人群,终于在写着自己铭牌的桌案就坐。
郑云泽没急着坐下,而是在众多面孔中寻找周夜。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他,甚至不知找到后该说些什么。
郑云泽撒了谎,说没去过皇宫,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说自己根本没去过京城。但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的的确确是去过的。
堂鼓声响,编钟奏乐,钟鼓大宴正式开始。
彼时,人山人海都已经坐定,学子和老师各有其位。道场上恢弘壮阔,主持大宴的老师声如洪钟,场面话都说净了,却迟迟不见馆长魏成源入席。
半柱香后,魏成源像是跑脱水了,白着脸坐到席位上,开场白说的驴唇不对马嘴,呵呵一笑,自罚三杯,宣布开宴,让大家吃好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