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九年,深秋。永寿宫的银杏叶,黄得透亮,风一吹,像无数只金蝶扑簌簌地往下落。
自寿宴后,魏璎珞迁入永寿宫已两月有余。虽未正式册封,但内务府的用度,早已按“嫔”的例供应。珊瑚香囊日日挂在颈间,金簪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宫人们嘴上唤她“璎珞小主”,眼里却藏着敬畏——这是皇上新近瞧上的人,虽无名分,却比有些有职衔的主子还金贵。
乾隆来得勤。有时是批完奏折的傍晚,有时是用了早膳的清晨。他来,并不总带人,有时只带高无庸,有时,甚至只身一人。
他来时,不怎么多话。有时坐在窗边看璎珞临帖,有时看她摆弄那些新贡上的西洋玩意儿,有时,只是静静地喝茶。璎珞临的帖,是《兰亭集序》,字写得极有风骨,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娟秀,倒有几分男子的遒劲。乾隆看在眼里,心中暗赞,面上却不露声色。
“朕听说,你原在咸福宫,是做针线活的?”一日,乾隆放下茶盏,忽然问道。
魏璎珞正低头剥着一颗葡萄,闻言,指尖微微一滞。她迅调整呼吸,将葡萄肉放进乾隆面前的玉碟,自己留下葡萄皮,低声道:“回皇上,奴婢……奴婢粗手笨脚,只做些缝补的粗活,上不得台面。”
“哦?”乾隆挑眉,“咸福宫的针线,朕瞧着,倒有几分不俗。尤其是那幅‘兰心延年’的绣屏,素净雅致,颇得意境。听说,是你起的头,贤妃娘娘只动了最后几针?”
这话,是试探,也是陷阱。若璎珞承认,便是抢了容音的功劳;若否认,便是欺君。
魏璎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回皇上,那绣屏,是娘娘画了图样,定下了针法和配色。奴婢只是按图索骥,穿针引线罢了。就像这葡萄,皮是皮,肉是肉,汁水都在肉里。奴婢做的,不过是剥皮的活计,甜不甜,还得看果肉,看种葡萄的人。”
这回答,极妙。既没抢容音的功劳,又没把自己摘干净,更用“葡萄”作比,暗指真正的“甜”(才情、心意)在容音那里。
乾隆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拿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你倒是会说话。”乾隆淡淡道,“不过,这葡萄皮,剥得久了,手也会巧的。朕倒要看看,你这‘剥皮’的手,能巧到什么地步。”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写了两个字,然后放下笔,对璎珞道:“朕这两日,看这‘兰’字,总觉得写得不满意。你,给朕临摹百遍。朕要看看,你这‘剥皮’的手,能不能临出‘兰’的骨子来。”
“嗻。”魏璎珞低头应道,心中却是一沉。临摹百遍“兰”字?皇上这是在考她的心性,也是在借“兰”字,试探她对容音、对“素心兰”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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