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教她——明儿一早备些什么礼,带哪些人去,到了刘家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怎么跟刘家那位夫人打交道,怎么在走动中把父亲的情义圆回来又不惹人闲话。
大夫人听着听着,慢慢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大夫人果然备了四色礼盒,带着两个婆子和一个丫鬟,坐了马车往城西刘家去了。
刘家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瓦灰墙,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大夫人让人叩了门,里面应声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挽得整整齐齐,眉目清秀,气度倒也大方,见了大夫人微微一怔,随即弯腰行了个礼:
“陆夫人?“
大夫人的笑在脸上挂得稳稳当当的,拉着刘氏的手往里走:
“妹妹别客气,我们家老爷说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让我来看看你们。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和丫鬟说。“
刘氏把她迎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墙角种了两棵桂花树,秋风吹过来,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
屋里传来孩子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念着“人之初,性本善“,念得磕磕绊绊的,但很认真。
大夫人跟着刘氏进了堂屋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桌椅都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只粗瓷花瓶,插了几枝野菊花;墙角堆着几袋子米面,上头的封口还新着,看得出是刚送来的。
刘氏给大夫人倒了茶,局促地搓了搓手:“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夫人,夫人别嫌弃。“
大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笑说:“妹妹客气了,我是来帮衬你们的,哪里就图什么招待了,你家里几个孩子?“
刘氏说:“三个,大的十二了,跟老爷学过几年功夫,后来老爷……走了,他就在家里自己练着,说要跟他爹一样上阵杀敌。二儿子十岁,在巷口学堂里读书,先生说他还算伶俐。小的闺女八岁,跟她两个哥哥疯玩呢。“
说着说着,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半大少年挑着一担水从门口进来,见了大夫人愣了一下,放下扁担弯腰行了个礼,少年人脸颊黑红,肩宽膀圆,虽然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但站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堂堂的。
后面跟着一个矮些的男孩,手里拿着半本书,腼腆地躲在大哥身后,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
最小的姑娘趴在门框边上往里看,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上系了两截红头绳,已经洗得白了。
大夫人看着这三个孩子,又看了看刘氏那张瘦削却挺着脊梁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了。
丈夫临死前托孤的兄弟,带着三个孩子寡居的女子——他父亲那样的人,见了这样的光景,确实是放不下心的。
只是这世上有些事,光有真心还不够,还得有分寸。
大夫人收回目光,伸手把带来的食盒打开,拿出一碟点心冲那小姑娘招了招手:
“来,尝尝这个,往后我常来看你们,缺什么少什么,跟陆家说。你们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刘氏站在旁边,眼眶慢慢红了。
她拿袖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低着头说了声“多谢陆夫人“。
大夫人在刘家坐了小半个时辰,把家里家外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走的时候,她又留下了一包银子,说是给孩子们添几件衣裳,推辞不过,刘氏含泪接了。
马车从巷子里出来,拐上大街的时候,大夫人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她想起儿子昨日跟她说那些话时的神情
那张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眉眼间有一种过了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分明。
她这个做娘的,反倒不如儿子看得透。
大夫人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往后掠去的街景,心里慢慢拿定了主意。
回去好好跟老爷说话,该服软的时候服个软,该硬气的地方也得硬气。
夫妻这么多年了,不能叫外头那些闲话把日子搅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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