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穗禾在陆家这些年,做最多的活、拿最少的月银,从不抱怨,也从不亲近。
她喊她“大夫人“的时候低着头,喊陆砚洲“大少爷“的时候也低着头,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不冷不热的、把自己摆在“奴婢“那个位置上的样子。
是她这个做娘的从来没有把穗禾当成正经儿媳看待过。
她总觉得一个买来的童养媳,能好好照顾儿子的起居也就够了,旁的都不必多想。
等到儿子病好了、身体养结实了,再给他寻一门正经的亲事,那时候穗禾若能留下做个通房也好,若不留就给她些银子打出去也罢。
她从没想过,穗禾也是人,也会心寒。
陆砚洲的声音又从榻上传来,低低的,带着烧病之后的虚弱:“穗禾一直都是那个没有选择的人。
从她被父母卖入陆家给我冲喜做童养媳,到她任劳任怨待在我身边像丫鬟一样照顾我,再到我想她做我的妻子
她一直都是被推着走,一直都是被选择的那一个,她从来没有自己选过。“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我也想选她。
可我选的,和她自己选的,是两回事。她若不愿回来,就让她走吧。“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大夫人压抑的抽泣声和老夫人手里佛珠偶尔碰撞的轻响。
陆崇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面朝院子站着,肩膀微微绷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言庭从廊下大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沓卷宗,正要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神色凝重的陆崇和院中面色各异的丫鬟婆子。
他脚步顿了一顿,脸上的笑意收了,朝陆崇拱了拱手:“陆将军,我有些卷宗上的问题想和砚洲讨论,他在吗?“
陆崇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砚洲病的厉害,卧床难起。怕是无法帮顺天府办案了。“
温言庭一愣:“病得厉害?他前两日虽然咳嗽,但精神尚可,怎么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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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榻上躺着的陆砚洲和旁边哭红了眼的大夫人,话头断在了半空。
陆崇压低了声音,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
“温通判,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查一查。那天后门停了一辆青帷马车,暗花绸帘子的,车檐有标记,很可能是孟家的车驾。我想查查这辆马车是不是出了城、往哪个方向去了。事关砚洲的病,请温通判务必尽快查一下。“
温言庭听完,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干脆利落地点了头:“我马上去城门口打听。“
温言庭办事确实利索。他出了陆家直奔城门,找了值守的兵卒一问
那辆青帷马车出城的时候正是午后,车夫还跟守门的兵卒闲聊了几句,说自家少爷带着几位姑娘去庄子上玩。
兵卒记得清楚,说那车夫指的确实是东南方向。
温言庭又沿着官道一路问过去,路边茶棚的老板、田埂上歇脚的农人、庄子上看门的老头,七嘴八舌地指了方向。
不到半日功夫,他便锁定了郑家郊外那座庄子。
只是当他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院子里那颗大槐树底下坐着喝茶聊天的几个姑娘,他整个人都傻了。
郑涵之正端着茶盏跟郑莞尔说什么,温如昭坐在旁边剥橘子,穗禾在择一把小葱,孟昭阳蹲在墙根底下逗那只白兔子。
几个人姿态闲适,有说有笑,一副“我们在这里住得很舒服“的模样。
温言庭站在门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崇,又回头看了一院子的人,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我妹子……怎么也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院里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温如昭手里的橘子“啪“地掉在了石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滚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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