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巷子里的煤渣路。每天清晨都会被扫大街的老头用竹扫帚扫过。
沙沙沙。那是带着霜冻的竹丝刮过冻土的声音。
挂牌后的第二天。浓雾散了。冷风把天刮得极蓝,蓝得没有一点云彩。
沈知禾坐在长条桌前。那把沉重的黄铜锁就挂在铁皮门后头的插销上。门半开着。桌面上那本牛皮纸登记册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她手里握着那支蓝黑钢笔。正在纸上画格子。一横。一竖。笔尖在粗劣的纸面上勾住纤维,出细微的刺啦声。
外头突然没了扫地的声音。
沈知禾没抬头。她的余光透过门缝,看到对面两栋家属楼中间的那个背阴口。站着一个人。
又是昨天那个女人。
她今天没抱孩子。穿了一件极其不合体的藏青色旧罩褂。褂子领口磨得起球。她就站在距离传达室大概五米远的电线杆后头。两只手死死绞在褂子下摆上。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脚尖朝向传达室的方向。但整个人的重心却拼命往后靠。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惊弓之鸟。
温娆拎着那半截棍子。从后头隔间端了盆洗抹布的脏水出来。刚要往门外泼。
“哗啦”一半的水出去了。
她一抬头。对上了电线杆后头那双惊恐的眼睛。
温娆皱了下眉。把盆往墙根底下一扔。手里的棍子换了个手拿。“那要饭的又来了。在这晃悠两天了。我去赶走她。”
“别动。”沈知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极轻。但带着不可抗拒的重量。
温娆停住脚。
沈知禾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极其平静地穿过那半扇开着的门。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女人大概三十来岁。颧骨极高。左眼角有一块极其显眼的暗紫色淤青。虽然用廉价的劣质粉底遮了,但因为天气太冷,粉底浮在脸上,让那块淤青显得更加狰狞。
那不是碰的。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拳头砸出来的形状。
而且。女人藏在罩褂下摆里绞动的手背上。有一条刚结痂的血印子。细长。像是被皮带抽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煤炉子里出一声轻响。女人在外面站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她腿有点抖。有好几次,她都转过身,向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步。但最终,又极其艰难地转了回来。
沈知禾没叫她。没招手。没说任何一句假惺惺的“进来坐”。
她就是在等。等这个女人自己跨过那道名为恐惧的槛。
终于。女人的脚在煤渣上蹭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一步。两步。她走出了电线杆的阴影。走进了冷冽的阳光里。
她停在传达室那道起皮的木门槛外头。不敢迈进来。
“你是来?”沈知禾坐在那。看着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女人哆嗦了一下。嘴唇干裂得起皮。她极力掩饰着左眼角的那块淤青。头深深地低着。“我……我路过。”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听说。这门上挂了牌子。说这里……有地方能让人坐一会儿。不要钱的。”
这话极其卑微。在这个年代的省城。一个女人想找个不要钱的地方坐一会。说明她已经没有家可以待了。说明那个所谓的家。比大街上的冷风还要刮骨。
温娆看了一眼女人腿上。那条薄得透的黑棉裤下头,脚踝处露出的一截皮肤上。明晃晃的几道深色勒痕。
温娆把手里的半截木棍“啪”地往墙角一戳。
声音很大。吓得女人浑身猛地一哆嗦,转身就要跑。
“跑啥!”温娆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旁边那把瘸了腿,但已经被红砖死死垫平的实木椅子。“外头风能把人骨头吹酥了。先进来。”
温娆指着那把椅子。“这椅子我拿砖头垫死了。不晃。结实着呢。”
女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她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屋里坐着的沈知禾和站着的温娆。最后。她那只满是血痕的手。抓着门框。极轻极轻地。跨过了门槛。
她走到那把椅子跟前。没敢全坐。就用半边屁股。极其僵硬地挨着椅子边。
联络点正式挂牌。迎来的第一个人。没有带任何轰轰烈烈的猛料。只是一个为了躲避拳头,来讨一把不晃的椅子坐的女人。
“叫什么。”沈知禾拿起那支蓝黑钢笔。拧开笔帽。
女人咽了口唾沫。“刘……刘小英。”
“省城人?”
“家住机械厂西二区家属院。男人是车间的三级钳工。”刘小英极其熟练地报出了这一串信息。这是她每次去居委会调解时必须说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