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以为季星定也是听不下去宣明的要求,季星却是大笑了起来。
季星笑得十分用力,笑得他灰白的脸上涨上一抹鲜艳的红晕,让这怪异的笑容看着竟变得灿烂无比的。
沉夜却觉得眼睛被他的笑容狠狠地刺了一下,心中却不知怎地涌上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季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笑一边抓住了宣明的肩膀。
这宣明虽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季星却似完全不知道似的,将宣明的肩膀越抓越紧,紧得他手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宣明却巍然不动,对季星难得的有耐心。
只是这片刻的耐心,恐怕是要用人的性命去换。沉夜心头一紧,皱眉看着他二人。
果然,宣明道:“非我不想用自己的本命之晶去救,而是我此刻不能。如今,只有日主的纯阳金丹才有渡化怨气之效。”
沉夜当真一点也不信,宣明星君司掌金星,这纯金比这纯阳效力能差到哪里去?
可那宣明已是看着季星叹气道:“前日这东君楼惨遭屠戮,我正是因为从此事得了天帝之命,来逐日城一探究竟。那一夜的血日属实壮观,这些徒子徒孙不肖,也理当由日主将他们亲手屠戮干净。至于这些怨气余波”
宣明说到此处,便顿住不说了。
沉夜闻言,这才知道这宣明的厉害。
他性子虽又急又惹人厌,心思却当真十分通透,反应又这样的快,不过片刻功夫,竟就摸清了事情始末。
而他说的这话,更是引人深思,恐怕已经说到了季星心中去。
沉夜正要说话,季星却是抬眼地看了宣明一眼,他的神色中有一种沉夜以前未曾见过的平静和镇定。
季星道:“没错,都是我杀的。若说这里怨气的始作俑者的确就是我,是我一手造成的。”
宣明并不接话,只是定定看着季星。
耀却突然抚掌笑道:“如此说来,日主愿意舍身就义了?甚好甚好,这便一刻也不要耽搁了,否则又要多几条冤魂。慈悲慈悲,尚德尚德!”
沉夜的眸子转向耀。
这是个她最熟悉的人。
她当然知道,从小他最擅长的就是挖陷阱。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诱导宣明索要季星的纯阳金丹,他到底想做什么?
原来,他早就知道季星就是日主,他对他们了若指掌,他对东君楼了若指掌,对逐日城了若指掌,他甚至连对宣明这个来自京玉都的仙官都了若指掌。
仔细想来,是耀引起的这一切风暴,从一些微不可查之处开始。
一开始,她被一只三足龟引诱,来到了这逐日城。他主动接近她,买下那条怪异的需要养在酒里的小黑鱼,然后,那一夜他带她去了东君楼……
沉夜看着耀,微微皱眉。这几日,这些问题,其实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这么多年不见,他都去了哪里?他现在到底要做什么?
红衣,烟罗面具,背上的剑,沉夜一开始见到他时,也不是没想过那张京玉都的通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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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看着耀,却是点了点头,显是已经下了决定。
沉夜拽紧了衣袖。
来空明天后,她虽与姮婆最好,见得最多的人却是季星,甚至比见无忧无患的次数还要多。因为他得了命令,要日夜守护她安危。
他会偷懒,会懈怠,有时候甚至会起歪心思,想来真的缺点很多,可是他每日管着她,像管着日升日落。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瞌睡的时候就去睡,季星却永远睁着半只眼睛,在她有危险的时候,随时出现在她的身边。
有一次,她差点掉进了苍狼星君的空域,是他及时出现,将她拉了回来,否则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虚无之地徘徊。
还有一次,她拿着文权的乾坤笔乱画,自己差一点被乾坤笔伤了,也是季星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笔,他自己的手却受了重伤。
季星唧唧歪歪,絮絮叨叨,沉夜很嫌弃他,在这一刻之前都还是很嫌弃他。
可是,她不要他去死。
她想让他来救下人,顺便救下他自己的。
如今他真的要救人了,而且大概率他救人之后,大约也能得到解脱。
可是,这个代价若是他要去死,她不要。
天地守恒,仙人得道,寿命悠长,却从此与天地签下契约,从此不堕轮回。仙人一死,便是魂飞魄散,从此在三千世界无影无踪,不留下一点痕迹。
沉夜猛地抬头,看向宣明。
她,不要季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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