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凉,化神之躯本不觉得,可这一跪,混沌漩涡自己收成少年样。一百五十年前,这院子没有;一百五十年前,他被天剑宗马溅泥、被碧落宫风刮出血,回来不敢喊疼,只蹲祠堂写“陈家不是柴”。如今他化神了,南荒点灯了,桃源界里有湖有雀有灵犬了,可跪下来,他还是那个灵根被判废的落魄少年。
“爹,娘。”
他声音发哑,“中州我得去。灰袍还活着,墟主穿龙袍,六宗半墟,凡人风谱再不摆上金阶,南荒下一代背的童谣,就会被中州写成‘野调’。”
陈远鸿放下磨石,走过来,没扶冠冕,只扶儿子肩膀。
老人左臂新骨咯吱响,像西驿顶门那夜的风。他没说“盟主保重”,也没说“南荒离不开你”,只说了三个字:
“活着回来。”
四个字。
不壮烈,不豪迈,不化神。
是陈家爹对陈家儿说的话:你可以去开门,但别把自己开没了。
林婉清的袍子落到地上。
她过来抱住他,水魂印的温意一下子洇开,像槐安镇产妇帐里的那点蓝。她眼泪砸在陈凡肩头,砸在当年破袍的补丁上,砸在一百五十年前黑水泽漏雨的夜里。
“娘等你回来。”
没说“天下等你”,没说“南荒等你”。
是娘。
陈凡化神初期,五百里桃源界之主,本源三意加身,中州六大宗门都得正眼看的存在——
这一刻,只是被娘抱住、肩头被泪砸穿的陈家小子。
他没忍住,眼眶红了一线。
“嗯。我回来,还吃娘熬的灵薯。”
院外,童谣声远远的:
“门后有人,灵河不枯;
陈王北去,麦也不孤;
若见龙袍,先问凡骨;
娘在槐下,儿在归途。”
九塔光网轻轻一颤,不是警,是南荒自己替他掖了掖领口。
陈凡出门,没回头。
化神神识里,云尘子在主塔敲云钟,陈青璇在总藏库翻《幽墟比对册》,陈影在暗影卫里擦月牙刃,陈啸天在断魂枪营外巡北,林婉清攥着桃源门牌,陈远鸿摸着左臂新骨,风信老汉在记“王走那夜,风左歪二分,不换魂,是送行”。
他以前总觉得:
守门,是一个人把门扛住。
这三天才懂:
守门,是你敢走,身后有人替你把门接着扛。
“中州……”
陈凡望北,本源之钥灰金一闪,三枚玉简的余威在袖里轻鸣。
“你们有九龙旗、皇极诀、望气老祖、化神中期的墟主。
我有爹娘补的破袍、老汉的风谱、娃娃的童谣、药谣丹的苦香、瘸腿灵犬叼过的裤脚。
这才叫底牌。”
他一步踏空,灵眼之湖的一缕蓝在他足底铺成桥,通向中州云海。
不是帝王出巡,不是化神渡域。
是黑水泽少年,终于去赴一场迟了一百五十年的、和“旧世界”的当面账。
南荒在他身后,没哭,没乱,没燃烽火。
只把童谣声,背得比任何时候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