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门被立刻推开,一名早就守候在门外、身形精干、面色冷峻的年轻保卫员应声而入,立正站好:“处长!”
林动用下巴,朝着地上瘫着的何大清,随意地、甚至带着点嫌恶地一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处理一袋厨房垃圾:“把他,押回小黑屋。关三天。”
年轻的保卫员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是何人,立刻大声应道:“是!处长!”随即上前两步,动作熟练而有力,一左一右,架起浑身瘫软、几乎站立不稳的何大清,就要往外拖。
“等等。”林动忽然又开口。保卫员动作一顿。
林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补充道:“隔壁房间,不是还关着那个张寡妇吗?把她也提出来,和何大清关一起。让他们俩,好好‘商议商议’,看看能编出个什么‘花’来。记住,给他们纸笔,让他们把怎么认识的,怎么勾搭的,谁主动的,送了多少东西,许了什么愿,一笔一笔,都给我写清楚,写详细。写不出来,或者对不上,那就继续‘商议’。”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但话里的意思,却让被架着的何大清身体猛地一颤,眼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和屈辱。
和张寡妇关一起?还要写“经过”?这简直是把他们最后那点遮羞布,扯下来放在火上烤,还要他们自己添柴!
“对了,”林动仿佛没看到何大清的反应,继续用那种“我很宽容”的语气说道,“何大清,这三天,白天呢,你可以出去。我给你这个自由。你可以去找人,去求情。轧钢厂的领导,杨卫国,李怀德,甚至……杨卫国背后那些你以为的‘大领导’,你都可以去找。我林动,给你三天时间。看看这四九城里,有谁能,有谁敢,把你何大清,从我保卫处的小黑屋里,保出去。”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何大清那骤然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三天。就三天。三天之内,如果有人能把你保出去,那我林动,认栽,放人,从此你何大清跟我两清,食堂的工作,说不定还能给你留着。”
“但是——”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淬了冰的钢刀:“如果三天之后,没人能保你出去,或者……根本没人愿意保你。那么,对不起。你何大清生活作风腐化,乱搞男女关系,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该怎么定罪,怎么处理,就由不得你了。到时候,别说食堂的工作,你能不能留在轧钢厂,留在四九城,都得两说。明白了吗?”
这番话,等于是给了何大清一个希望,一个看似存在的“生路”,却又是一道更加冷酷、更加残忍的考验。
让他自己去撞,去求,去看看他这三年苦心巴结、四处逢迎,到底结下了多少“善缘”,又有多少人,会在他落难时,愿意为他出头,去得罪如日中天、手握刀把子的林动!
这比直接关他三天,更诛心!更考验人性!也更……能看出,何大清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最后一点“清醒”和“价值”。
何大清被这番话震得脑子嗡嗡作响。有希望?可以出去求人?但……找谁?杨厂长?李副厂长?他们……他们会为了自己,去跟林动硬顶吗?
还有那些平时喝酒吃肉时称兄道弟的“关系”……何大清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巨大的恐惧和渺茫的希望交织,让他更加混乱。
“带走。”林动不再看他,挥了挥手。
“是!”保卫员不再耽搁,架着失魂落魄、眼神复杂变幻的何大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冰冷的气息。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林动和周雄两人。
周雄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等到何大清被带走,门关上,他才走到林动对面的椅子坐下,脸上露出一丝不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处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林动重新靠回椅背,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搪瓷缸,又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小心包着的茶叶罐,捏了一小撮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茶叶,分别放进缸子里,然后拿起暖水瓶,开始不紧不慢地倒水。
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冷酷的处置和诛心的考验,不过是喝口水前的一个小插曲。
“这个何大清……虽说他两面三刀,背地里搞小动作,对您不忠。可说到底,他也就是个厨子,手艺是不错,但……也就仅限于手艺了。”周雄斟酌着用词,“他打探不到什么核心情报,对您也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危害。为了这么个人,又是关小黑屋,又是让他出去求人,搞得这么……兴师动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在周雄看来,何大清这种小角色,如果不听话,或者看着碍眼,直接找个由头,比如这次“搞破鞋”的事,把他从食堂调走,或者干脆开除,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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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又是关押,又是考验,弄得这么复杂?还给他“求援”的机会?万一真让他找到什么过硬的关系,保出来了,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林动听着周雄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轻轻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带着馥郁的香气和一丝微苦,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冬夜的些许寒意,也让他高运转的大脑稍微舒缓。
“小题大做?”林动放下茶缸,手指在缸壁上轻轻摩挲,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看向周雄,眼神深邃,“周雄,你觉得,我处置何大清,是因为他可能泄露情报,或者能给我造成‘实质危害’?”
周雄一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
“你错了。”林动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冷静,“何大清的价值,从来不在他能提供什么情报,或者他能造成什么危害。他一个厨子,能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他就算想害我,他有那个能力,有那个胆子吗?”
“那处长您这是……”周雄更疑惑了。
“我处置他,是因为他的‘态度’。”林动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因为他何大清,竟然敢把我林动,把我保卫处,和杨卫国、李怀德,甚至其他那些不知所谓的阿猫阿狗,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竟然敢觉得,可以脚踩几只船,左右逢源,在我这里混饭吃,又去别人那里表忠心!”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周雄,你要记住。在这轧钢厂,在这片地界上,我林动的话,就是规矩。跟着我的人,就必须眼里只有我,心里只认我。可以有能力高低,可以犯错误,甚至可以笨一点。但绝不能有‘二心’,绝不能觉得除了我林动,还有别的选择,别的靠山!”
“何大清错就错在,他以为‘林书记’和‘杨厂长’、‘李副厂长’是可以并列的选项,是可以同时讨好的对象。他错在,没有把我放在唯一、至高的位置。这种‘态度’,本身就是对我权威最大的挑战和侮辱!”
林动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周雄听得心头凛然,背后隐隐冒出一层冷汗。他忽然明白了,处长要的,不仅仅是“听话”,更是“绝对的忠诚”和“唯一的敬畏”。
“我关他三天,让他去求人,这不是惩罚,是‘考验’。”林动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我就是要看看,这三天,他何大清是会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地待在小黑屋里,认真‘反省’自己的错误,等待我的落。还是会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上蹿下跳,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把他这些年积攒的那点可怜的人脉和脸面,全都拿出来,去赌那万分之一被保出去的可能。”
他看向周雄,目光如炬:“如果他选择前者,安分待着。那说明他脑子还没完全坏掉,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握他命运的人,知道‘认错’和‘等待’是他唯一的出路。那么,看在他手艺确实不错,这两年给我家做饭也算尽心的份上,关完三天,小惩大诫,或许……还能给他留条活路,甚至,观察观察,看看能不能再用。”
“但是——”林动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无情,“如果他选择后者,不甘心,不服气,动用他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四处活动,求援,甚至……试图搬出什么人来压我。那么,周雄,我告诉你,这个人,就绝对留不得了。”
“一个厨子,手艺再好,也只是一个厨子。但一个心怀怨怼、且试图寻找其他靠山来对抗我的厨子,哪怕他只是一个厨子,也决不能留在我身边,更不能留在轧钢厂这个要害部门。因为今天他能因为不忠被我现而怨恨,去找别的靠山,明天他就可能因为别的利益,在关键时刻,在饭菜里,或者其他你想不到的地方,给你致命一击!”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
周雄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疑惑豁然开朗,对林动的敬畏更深了一层。原来处长看得这么远,想得这么深!这根本就不是在惩罚一个厨子,而是在进行一次“忠诚度测试”,是在清理队伍,树立绝对的权威!高,实在是高!
“处长,我明白了!”周雄心悦诚服,竖起大拇指,“您这一手,既敲打了不安分的人,又给了迷途知返者机会,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轧钢厂,跟着谁走,才是唯一的正道!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