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过往的主仆默契还在,曹贤不再追问,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戒备地跟上裴连漪的脚步。
见他们要走,给同伴止血的流民立即破口大骂道:“哪来的不怕死的!伤了我们的人还想走?!大伙儿给我上,把他们的舌头耳朵都割了喂鱼——”
“割了——割了——”听见这话,愣神的流民们反应过来,冲正撤离主仆俩扑了过去。
紫果的毒性瞬息之间便能侵吞听觉。
裴连漪只感到身体虚浮、两眼发黑,入眼的景象忽近忽远,根本听不清他们的话,更做不出任何回击。
望着他苍白又显出一丝困顿的脸庞,曹贤的内心惊疑不定。
以裴连漪过往的脾气定听不得这些粗鄙之语,除非是有什么大事,让他已经无暇顾及流民们的举动
但面对一拥而上的流民,他来不及多想,焦急的对裴连漪喊道:
“家主,这伙人要害人性命,您先走,快走别管老奴!”
“不”裴连漪暗淡的眼眸短暂清明了一下,他吃力地张开唇,轻颤着嗫嚅道:
“曹贤,我、被人算计,中了剧毒你先走,回去,找李骑。”
说完这话,他秋水般清隽惑人的眼睑再度变得黯淡。
半个时辰前,来黑市的路上,吩咐了裴府侍从同样的话后,裴连漪便拿着防身的匕首赶了过来。
他恨透了师无涯,偏偏在这时中了紫果的毒,或许是和自己较劲,又或许是对霍景昭的怨气,更因为一家之主的职责,让他忍着疼站在了这里。
可裴连漪知道自己就快撑不住了,此刻他连简单的站立都力不从心,随时都会倒下。
就算走,他也走不了多远必须先救出曹贤,才有脱身的可能。
“家主!”曹贤无比震惊,这才明白主子的不对劲从何而来。
震惊之余,男人摇摇欲坠的背影又叫他鼻子发酸。
想当初独自一人撑起裴家海运的时候,裴连漪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家主性情冷淡,脾气倔强,除了发号施令,几乎不与人多说什么,生下裴子缨后,他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也很少笑。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人,每每遇到危险,都会挡在大家前面,尽全力守护裴家的每个人。
曹贤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裴连漪的那天。
他随先夫人和老爷走进封闭的卧房,年仅十岁的裴连漪两脚悬空地坐在太师椅里,他身穿繁复华贵的衣袍,两只小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如瓷器般细嫩的小脸没有表情,毫无寻常孩童的天真。
“小少爷,小人是来伺候您生活起居的家奴,曹贤。”看着他对称的衣袖边缘,曹贤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即便知晓叼着银筷练习坐姿是裴家每个继承人都要经历的事,他还是于心不忍。
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却是裴连漪耗费日夜,忍受着孤独换来的。
他知道,这具尚处于稚嫩、孱弱又青涩的身躯背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枷锁。
“曹管家,今后就请你多指教了。”曹贤正觉得眼睛有点发干,太师椅里的小人儿忽然开口道。
他的嗓音清朗纯净,措辞却是和这个年纪不符的老成。
曹贤忍着心酸,低下头道:“是,家主。”
一声应承,造就了一世的主仆缘分。
岁月变迁,当初那个粉糯精致的小人儿变成了成熟标志的男人,也成了所有人的依靠。
可二十年来,他的身后却始终空无一人
无数次看着裴连漪走入祠堂又面色惨白地出来,曹贤心想也许此生,家主都会被禁锢在这个幽深冰冷的地方。
如今看裴连漪又一次挡在自己面前,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抄起石头陡然砸向气势汹汹的流民,怒叫道:“该死的狗杂碎们,我跟你们拼了!”
“啊——!我的头!我的头流血了——!”被砸穿脑袋的流民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闻到浓烈黏腥的血味,裴连漪的胃里一阵翻腾。
“曹贤”他忍着恶心,哑声道:“走走吧。”
曹贤站在原地,大声道:“老奴这把年纪活够了,死也得拉他们垫背!今日就算拼了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护您周全。”
他的话彻底激怒了流民,为首的人从腰上抽出一把尖刀,对准曹贤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居然敢伤我们喂,你们快看!”
话没说完,他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似的停下动作,指着不远处的白衣人,惊呼道:“好、好生美貌的人!”
乌云褪去,清雪般的月色滑落,照到裴连漪单薄的身上,汗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濡湿了衣襟,使他的身躯变成了乳白色。
流民们看的直咽吐沫星子,开始商量着怎样将人活捉买个好价钱。
“这等姿色的美人,就算放到上京,也是极品中的极品”
“你们快看他的手,连指甲盖都泛着光!”
“不!不去上京,带回南国才好”
“家主,我们快走。”见他们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中,曹贤看准时机,立即带着身后的人撤退。
“喂,人要跑了,快,就算折断他们的腿,也要把人留下来!”眼见到手的“钱袋子”要飞,一伙人顿时急红了眼。
曹贤寡不敌众,不禁颤声道:“如果霍公子在这儿”定能带家主出去。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裴连漪的眼神一空,回忆起那天决绝的争吵、男人离开的背影,心活生生的疼,他不由得惨然一笑,道:“他,他不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