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爷,您别急、别怕。”
顾不了那么多,宁雀急忙解开自己腰上的布巾,帮裴连漪堵住肚子上血肉模糊的刀口后,她颤声说:“我、我是被他们带来的,我是稳婆”
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冒,隔着粗糙的布料,手指都能触到伤口的深度,它温热暗红,多的快要在脚下积成一滩,连这样凄凉的雪天都无法冻结它。
那一瞬间,宁雀红了眼眶,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少年不是想剖出孩儿,而是想带着它一起去死。
她看向他,那双端正细长的眸里有痛苦、耻辱、空茫,唯独没有求生的渴望。
“啊呃!”裴连漪干呕着低下头,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了面前女人的手抖。
她也在害怕,裴连漪不由得清醒了一点。
这个女人年纪不大,五官却有饱经风霜的苦楚,看她慌张的样子,不知用了多少勇气才冲进来帮自己。
宁雀推压着他的下腹,欣喜道:“您听我说,胎儿的位置是正的,只要您能坚持下来,它一定能出世”
“不——呃!!”钻心的疼涌上来,裴连漪的手脚不停地抽搐,一头乌发几乎能拧出水。
“裴少爷,慢慢呼气挺着下身用力。”
裴连漪依照女人的话喘气,不知过了多久,腹部的剧痛稍稍缓和,他僵木的脸也有了表情。
宁雀惊喜的话还没出口,少年便狠狠挥开她的手:
“走,快走。”
外面雪雨唰唰直下,白的白、红的红,轻轻一吸气便是凄怆的腥味,宁雀整个人惊住,又哆嗦着问他:“裴、裴少爷那你怎么办?”
“啊——!!”裴连漪惊喊一声,哑道:“别,别管我,走——!”
他深知父母亲绝不会让世人发现裴家血脉传承的秘密,一旦肚子里的孩子降生,身前的陌生女人就会被潜藏在暗处的杀手诛杀。
望着他透出灰败的面容,宁雀于心不忍,她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话音哽咽道:“可是可是裴少爷,我想留下来帮您,您该怎么办您该怎么办呐!”
痛不欲生的裴连漪摇着头,他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才冲宁雀吼道:“滚!我让你滚——!滚得远远的!”
不等宁雀反应,他就强撑着断裂的身体,死死抓住她的衣裳,把她往门外拖。
“裴少爷——!”宁雀从不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她霎时泪流满面。
裴连漪把沾血的匕首塞给她,一字一句道:
“我已身死,实在不愿牵连无辜之人,你拿着它防身,快逃逃的越远越好!”
他双手用力一推,站不稳的宁雀猛然被掀出了房门。
门扉紧闭,接着祠堂便传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裴少爷”宁雀双手捧着那把刀,哭成了泪人。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祠堂里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但想到在原地等待的霍莲霍骅,宁雀只得擦干泪,握着匕首仓促逃跑。
从南国到容国,她一直在逃,更擅长逃亡,但今天的事让她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看就要回到和两个稚子分离的地方,宁雀停住了脚步。
攥紧价值不菲的匕首,她看向不远处的当铺。
霍莲和霍骅向来听话,他们会等着的,她想。
只要拿这把匕首换了钱,她就能带霍家人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大少爷会有书读,夫人的病会康复,两个幼子也不必再挨饿受冻。
怀着对将来美好的愿景,宁雀一咬牙,走进了刚开张的当铺。
此时的她并不知晓,这个选择,会让她和霍家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中的当铺无一不是裴家的产业,消息迅速传回了裴府。
等宁雀醒来时,天黑了。
她看不到任何东西,更不知道自己因失血昏迷了三天,她只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有两个孩子在结冰的湖面冻死了。
事情发生后,霍家彻底没了消息。
数日后宁雀找到霍景昭,她跪到男孩的脚边,一心求死。
“大少爷,您杀了我吧!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霍莲和霍骅,我没看好他们,是我的错——”
“您让我死——让我死吧!让我去陪莲儿和骅儿!”
男孩比以往更加沉默,被挖去双眼的宁雀看不见那张俊逸的脸,她却感到有裂痕爬遍了霍景昭全身。
痛如附骨之疽,与他如影随形。
“宁雀,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而是生。”霍景昭淡漠地踢开她,轻声道:“我会让你活着,让他们都活着。”
“活下去,承受我的灭顶之痛。”
彻骨的寒凉攀上后背,宁雀听到了胸腔碎裂的声音,她听到,在男孩体内跳动的赤红肉团变成了冰雕。
后来她得知,霍莲和霍骅很乖,他们一直在等自己,可肚子越来越饿,稚子们在雪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四处找吃的
而他们冻死的地方,离四大家族的救济处仅有几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