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爆虾的个头饱满,虾壳香脆,里面的虾肉口味微甜,鲜嫩且富有弹性。
简初咬开第一只虾的时候,牙齿穿过脆壳,甜汁溅在舌尖上,她愣了一下。
这个季节,河虾早就该瘦了,可这虾肚皮鼓鼓的,像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力气才肯被人捞上来。
“老正兴就是老正兴。”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显得很轻。
不光是油爆虾。
草头圈子酱色油亮,肥而不腻,正兴酱方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
她一个人点了一桌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记住什么味道。
听说老正兴的青鱼也不错。
她饭还没吃完,又招手让伙计加了一道青鱼托肺,打包带走。
这里的人不会多问。你有钱,有票,你要打包十道菜,没人管你一个人吃不吃得完。
简初拎着油纸包出了老正兴,纸包还烫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好像是又要下雪但又没舍得下。
落寞是有的,庆幸也是真的。
庆幸这个季节还能吃到这样的虾,庆幸老正兴还在,庆幸她还能坐在这里,一口一口地吃。
第二天,她踩着积雪往墓地走。
前不见来路,后不见脚印,四周空寂无声,像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人还醒着。
空旷的荒野,白雪覆住枯草泥路,远看竟像是有颜色的……白的雪,黄的土,灰的枝,黑的路。
可走近了才发现全是死的,冻僵的,埋住的。
只有她脚下踩出的一串脚印是活的。
简初回忆起来,半年前她跟何薇来的时候,坟前还是荒草萋萋,绿色的野草和杂树长满了坟地。
何薇一边哭一边收拾,手指被草叶割破了也不停,念叨着她错了,不该把父母留在这里,几年都不来祭拜一下。
那时候坟前什么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谁的后人孝顺,常来,坟前干干净净,草是除过的,土是新培的。
谁的后人不孝,虽说草也被清理过,但马虎得像在应付差事,土堆塌了半边也没人管。
谁没有后人了,坟前彻底荒了,碑歪了,字也风蚀得认不全。
这次来,外公外婆的坟却大变了样。
坟还是那座土坟,但修缮得干净利落,土堆培得圆圆的,周围没有一根杂草。
墓碑应该是刚立的,青石料子,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像新刻上去的,笔画里还沁着石粉的白。
简初看着碑上的落款,应该是何薇找人立的。
父母在的时候,何薇先是随军,后面又跟着朱成远待在清河县,几年没回来过。
两次离婚之后,倒像是把脑子离清醒了,孝心也回来了。
也有可能是脱离了原来的剧情,何薇终于成了何薇自己。
这样也挺好的。
简初蹲下身子,轻轻擦去墓碑上的浮灰。
手指抚过石面,冰凉的,粗粝的。
碑上刻着:
女:何薇。
孙女:简初。
母女俩的名字并排在那里,三代人,两行字,孤零零的,像这荒野里仅剩的标记。
她从空间里翻出冥币和金元宝,又拿出那只油纸包,解开,油爆虾的甜香混着冷风散开。
她把虾摆在碑前,摆得整齐,像在请人上桌。
这些东西到了什么时候都存在,冥币、金元宝、纸扎,可见不管哪个年月,人对逝者的敬畏都变不了。
简初点了火,火苗蹿起来,舔着纸边,黑灰翻飞。她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外公外婆,我是小初,我来看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