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立着一座新坟。
这一日,日月帝国海边,没有风,也没有浪。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一场告别,而安静下来。
伍合一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袍。他平日里穿惯的铠甲、魂骨,一件都没有戴。他就那么空着手,站在海边,望着那座正在一锹一锹成形的坟,像一座沉默的山。
身后,整支日月大军,自地列成了两列,静静地站着。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是他们那位主心骨,送别他此生至爱之人的日子。
坟是伍合一亲手挖的。一锹一锹,从清晨,挖到黄昏。没有人上前帮忙,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坟,他只想,自己一个人,为米儿挖。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每一锹土,都规规整整地堆在一旁。仿佛他挖的不是一座坟,而是在为米儿,垒一座,能让她安眠的宅子。
米儿她胆子小,怕黑。伍合一低声说着,所以这坟,我挖得朝南。南边,光照得进来。
她还怕冷。他又说,所以这坟,我埋得深些。深了,土暖。
坟里葬着的,是米儿的衣冠。她的尸身,早在一年前,便已化作漫天龙凤光,归于伍合一的魂环之中。可她的衣裳,她最爱的弓,她用过的东西,都还留在人间。
米儿她,是个爱热闹的人。伍合一一边铲土,一边低声说着,所以这座坟,我挑在这海边。海风,海浪,潮起潮落。她喜欢热闹,应该不会寂寞。
他身后,站满了人。叶泠泠、林北、独孤雁、玉天恒、吴妙妙、赵棉、娟、熔、梁院长、独孤博、梦旋君。所有人都穿着素衣,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合一。梦旋君轻声开口,时辰到了。
伍合一点了点头,放下铁锹,走到坟前,蹲下身,将最后一把土,细细地拍实。
然后,他抱起一块石碑,一步一步,走到坟头。
那块碑,是他自己凿的。石料,是从日月帝国带来的一块上好青石。他凿了整整三天三夜,凿得双手全是血泡,也不肯让任何人代劳。
碑面朝着大海,上面刻着六个字。
米儿。吾妻
当那六个字,映入众人眼帘时,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了。
海风,仿佛也识趣地,停了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下那六个字,静静地,立在坟头。
伍合一伸手,抚过碑上那六个字,指尖,微微颤抖。这六个字,他凿了三天三夜。每一个笔画,都像是,把自己心里的话,一点一点,凿进石头里。
米儿。他低声道,这世上,能让我叫一声妻的人,只有你。
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叶泠泠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米儿师姐。熔红着眼眶,哑声道,你说过,等我长大了,要带我去看海的。我长大了。海,我也看到了。可你,怎么就不在了呢。
林北沉默地站着,眼眶,一片通红。他想起,那年冬天,米儿给他缝过衣裳,塞过烙饼;他想起,他磨刀的时候,她站在一边,笑着看他。
记仇,也记恩。他低声道,米儿,你的恩,我记一辈子。
独孤雁垂下眼帘,一滴泪,落在她手背的碧磷纹上。她与米儿,不算多亲近,可她记得,那年米儿出事之后,整个学院,都像塌了半边天。
米儿姐姐。吴妙妙红着眼眶,攥紧了拳头,当年我在边防,吃不饱饭,是你把干粮分给我,还教我练弓。你说,女孩子,也得有护住自己的本事。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娟低下头,望着自己掌中那缕雷光,轻声呢喃:米儿姐姐,你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我都还没听完呢。
赵棉沉默半晌,只说了四个字:她,是好人。
短短四个字,却让在场不少人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玉天恒站在她身侧,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梁院长拄着拐杖,望着那座坟,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动:好孩子。好孩子啊。
独孤博站在人群最后,望着那座坟,久久无言。良久,他才低声道:老夫这一辈子,最敬重的,就是有情有义的人。这丫头,配得上,让老夫,替她敬一杯酒。
他抬手,将一壶酒,缓缓洒在坟前。
梦旋君望着那座碑上二字,轻轻叹了口气:老伍这性子。这一辈子,怕是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伍合一跪在坟前,伸出手,一寸一寸,抚过碑上那六个字。他的指尖,轻轻滑过二字,停留了很久很久。
米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年了。
这一年,我总梦见你。梦见你还在学院里,站在校门口等我;梦见你张着龙凤弓,说要护我一辈子;梦见你说。等打完这仗,我们就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