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京兆女牢便撤了昨夜的值守。
守牢的四名女差,一个留在原处候审,一个去了医房,另外两个被分关进值房。
邵明正亲自封住从牢门到院墙的每一道锁,连送水的木桶都留在廊下,没有再往里抬。
那把红木梳摆在一只铜盘里。
顾惊澜走进牢房时,先看见的却是顾明珠的头。
顾明珠左边头散着,右边却被编成一条细辫,辫尾用红线打了双结。
她靠墙坐着,见顾惊澜进来,第一句话不是喊冤,“把我的名字写牢一点。”
邵明正跟在门外,闻言翻开昨夜值簿,顾明珠三个字仍在,墨迹也没有被刮改。
“簿上没少。”他说。
“不是那一本。”顾明珠盯着铜盘,
“我梦里有一本册子,人一坐到帘子前面,原来的名字就会褪掉。”
“先是珠字,再是明字,最后只剩一个顾。”
昨夜那句梦话喊得整条牢廊都听见,此时每吐一个字,她的喉间便带出血腥气。
顾惊澜没有碰木梳,只问:“你何时见过那本册子?”
“先答应我。”
“答应什么?”
“我可以死在刑场,可以按律定罪,但不能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死人。”顾明珠抬起被锁住的手,
“你让邵明正把话写进案卷。无论今日生什么,尸身若是我的,验尸格目上必须写顾明珠。”
她怕的不是死。乱葬岗那一回,她已经见过活人如何被提前写进死人簿。
如今红木梳钻进枕下,逼她在梦里做新妇。
她终于看清,敌人不仅想要她闭嘴,还想把“顾明珠”三个字拿去别处用。
邵明正没有立刻落笔,“供词先说清楚。”
顾明珠笑了一声,“我说清楚了,你们又会问我为何从前不说。”
“因为你想留着换命。”顾惊澜替她答了,“现在换不了,才肯拿出来。”
这句话没有给她留任何遮掩,顾明珠把后背贴回湿冷墙面,“是。”
她承认得倒干脆,“上辈子,东宫那场火烧起来以后,我没有回顾家。”
谢临渊原本站在牢门外,听见此话,拳头抓紧了门框,年久失修的木头被他攥的咯吱作响。
顾明珠继续道:“我从东宫后门出去,有一辆青篷车在等。车里放着嫁衣和这把梳子。”
“那人说,只要我去西佛堂补一场礼,顾家从此只认我一个女儿,郡主封号、太子妃的位置,都会落到我手里。”
“你去了?”
“我去了。”
她那时刚从火里逃出来,袖口还沾着灰,耳边全是顾惊澜被困在殿内的撞门声,可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在车里换下烧出洞的外衫,用帕子擦净脸上的烟灰。
丫鬟替她披嫁衣时,东宫方向仍有火光,她怕灰落在凤纹上,把车帘压得严严实实。
青篷车把她送进西佛堂,堂内没有人,正殿挂着一幅落地红帘。
帘前摆两张蒲团,一张绣顾字,一张绣程字。
她穿上嫁衣,坐到顾字蒲团上,帘后的人让她梳头。
第一梳,问她从谁腹中来。
第二梳,问她要进谁家的门。
第三梳,问世上若只许留下一个顾家女儿,她要留谁。
“我答了我自己。”顾明珠道。
她说完这句,右边那条细辫忽然往上一提。红线没有人牵,却沿着她的尾一寸寸收紧。
顾明珠被扯得仰起头,后颈撞上墙砖,锁链哗啦一响。
顾惊澜一步跨过去,短刀从辫根贴着头皮切下。
断落地,红线却没有落。它像一条极细的虫,顺着顾明珠肩头滑向锁链,再贴着铁环往她腕骨里钻。
谢临渊进了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