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天马行空想着呢,就见那先生微一蹙眉,眉间川字纹更是仿佛能夹死苍蝇:“你们这是?”
见着先生这么严肃,冬瓜娘也不复之前健谈,此刻只略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那个,秀才老爷,昨日我托我爹来跟您提一句,咱们大丰村有个顶聪明的孩子,这不,今日被里正带过来,要拜师呢。”
里正也站直了身子,很是拘束。他虽不会说官话,但那位先生既选择这里,想必也能听得懂。
粟粟忙挺起胸膛,又握紧挎包带子,只等先生一考教她,她立刻将里头自己写的大字拿出来,好好显摆显摆。
她可是大丰村最最聪明的娃娃!必能叫里正爷爷脸上有光!胸膛再高高挺起些。
然而那先生却是一怔,而后脸上怒容颇显。
看了看粟粟,又看了看里正,竟直接呵斥道:
“胡闹!”
再遥遥朝着高处斜斜一拱手:“我虽只秀才功名,可也是寒窗苦读来的!乡间女子,虽没必要学得什么女四书、女诫之类的,也该在家操持些缝缝补补、洒扫耕织的活计,来我这里捣什么乱?”
“圣人学说,岂有叫一个女娃来学的道理?”
这话一说,里正和冬瓜娘都瞬间有些慌了。
只有粟粟茫然一瞬,听玄女娘娘解释:
【宿主,不要着急,这次机会如果错过,我们下次】
玄女娘娘还没安抚完,粟粟就已经明白过来。
她握紧拳头,两眼仿佛喷火似的,正死死瞪着眼前这人!
哼!像六草爹娘一样的糟老头子!瞧不上女娃,什么好东西都藏着掖着不给女娃,坏得很!
她扯了扯里正衣角:“爷爷,我不要跟他学。”
但说罢,却又重新昂起头来: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
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
这是《声律启蒙》上卷【一东】的后半段,共百十个字,恰巧是今日学堂里要学的内容。
可这脸蛋微微圆的女娃讲出来,不仅官话标准,语音流畅,连字句重点重音都对!
随后再仰脸儿瞅了先生一眼,眼神实在难言。
那先生反而一怔,正待说什么,却见眼前穿着麻布衣衫的小女娃正重新扯扯里正衣摆:
“背书有什么难的?不是听一遍就会吗?偏他教的那些这么许久了,学生都还在读这一段。”
“难怪没考举人呢。”
“哼,我不要笨蛋教。”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听得里正大惊。
因粟粟平日里虽憨吃憨玩,可她从小见人便是三分笑,何曾说过这样刻薄的话?还是对这样的秀才老爷!
里正正待拉扯她赶紧说两句道歉的话,却见对面的秀才老爷已死死盯着她,双目简直也要喷出火来:
“你这黄口小儿,你说什么?!”
粟粟双手叉腰,上半身微微前倾,张大嘴巴说道:
“我说,我不要笨蛋教!”
笨蛋教——笨蛋教——
小院里仿佛都回荡着她清脆的嗓音,学堂里的读书声戛然而止,而后再稀稀拉拉零碎重新念读着,显然已没有了刚才的流畅,连声音都小了许多。
不必回头去看,就知道这名学生中,顶多只剩两个半在读了。
先生此生都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便是他屡试不第,旁人见着要来炫耀,也只会文绉绉讲上两句。
虽刺痛,却又哪像这乡间女娃一样,张嘴竟叫他笨蛋!
简直岂有此理!
简直有辱斯文!
简直简直可恶至极!
他张嘴,身子微微哆嗦着,一时千言万语,圣贤学说,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