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枣出锅那晚,晋王府后院飘了一整夜的甜香气。
陆昭菱趴在暖阁窗台上,端着一碗刚腌好的蜜枣,看周时阅挽着袖子在厨房门口跟赵铁柱争论火候。她咬了一口蜜枣,甜味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枣肉软烂的绵密感。
“好吃。”她冲着厨房那边喊了一声。
周时阅回头看她一眼,嘴角没压住那点得意的弧度。
可这份安宁只维持了不到一炷香。
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金甲侍卫铿锵的靴声碾过青石板。侍卫长一路小跑冲进后院,手里攥着一卷裹了火漆的明黄绢帛,满脸凝重:“王爷!宫里八百里加急!太后的密旨!”
周时阅放下手里的蜜枣罐子,接过绢帛拆开火漆,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后猛地收紧。
陆昭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周时阅把绢帛递给她,声音低沉:“太后说,昨日东海沿岸连七道海啸,将三座渔村夷为平地,镇东将军派人入海查看后回报——海底有东西在光,跟先帝地图上朱砂标记的位置重叠了。”
陆昭菱低头看着绢帛上太后那手端正却急促的字迹,指尖在“光”两个字上顿了一瞬。
她转身从符袋中取出先帝那幅手绘地图摊在案上,极东海域深处那枚朱砂印记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地图标注的方位大约在距离海岸三百里的深水区,周围画了一圈细密的旋涡纹样,不是海流纹,而是术法结界特有的涟漪符号。
“你父皇在海底封了东西。”陆昭菱的指尖描过那圈旋涡纹路,“而且封得很深,深到十四年后海海啸才把它震松动。”
赵铁柱端着一碗蜜枣凑过来看了眼地图,挠了挠后脑勺:“海底能封啥?难不成是条龙?”
陆昭菱和周时阅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收回目光。
赵铁柱被两人看得一哆嗦:“末将瞎说的!”
陆昭菱却盯着地图上那圈旋涡纹路看了很久,慢慢开口:“先帝用龙骨压着紫气镇国运,用周陵守北境骨阵当明棋,又在海底封了什么东西——他布的是一整张贯穿南北东西的巨阵。帝星归位只是其中一环,海底那东西,才是最终的后手。”
周时阅将地图折好收进怀中,走到墙边取下大氅披上:“朕今夜进宫见太后。”
“我跟你一起去。”陆昭菱把蜜枣碗塞回赵铁柱手里,“你在家看家,枣别偷吃完了。”
赵铁柱抱着碗一脸无辜:“末将是那种人吗?”
周时阅已经拉着陆昭菱的手出了院门,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空荡荡的长街。
凤仪宫里灯火通明,太后没睡,端坐在案前等他们,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只是黑漆描金的螺钿盒子,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一截暗青色的鳞片;另一卷是半幅残破的帛书,边缘被水浸得模糊不清,上面只有寥寥七八个字能辨认出来——“海眼之下,有物非人。”
陆昭菱拿起那片暗青色鳞片放在掌中掂了掂,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布满极细密的水波纹路。她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微蹙:“不是鱼鳞也不是蛇鳞,这东西上面有术法淬炼过的气息,跟北陵散人的傀儡骨针同源。”
太后看着她沉声道:“昨夜海啸退去之后,镇东将军派人下水探查,在海底现了一处坍塌的结界裂隙,这片鳞片就是从裂隙里漂上来的。将军说,裂隙下方有一道极深的海沟,海沟底部有一扇石门。”
周时阅坐在太后对面:“石门上有什么?”
太后将那半幅帛书推到他面前:“石门上刻着这八个字——海眼之下,有物非人。这八个字是先帝御笔,笔锋跟你们从北境带回来的遗旨一样。”
陆昭菱把鳞片放回螺钿盒中,指尖在盒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头看向太后:“太后,先帝当年有没有提过一个关于东海的梦?或者梦到过什么东西从海里出来?”
太后的手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烛火跳了三跳,才缓缓开口:“先帝驾崩前半个月,有一夜他忽然从梦中惊醒,满脸是汗,跟我说——他梦见东海的海水裂开了,有一个人从海底走上来,那人的脸跟他长得一模一样。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皇兄,该还了。’”
陆昭菱的指尖顿住了。
周时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个人……跟先帝长得一模一样。”陆昭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看向那枚暗青色鳞片,“如果海底封着的,是先帝的另一个自己呢?”
凤仪宫里的烛火忽然齐齐晃动了一下,没有风。
太后的脸色在烛影里明灭不定,她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周时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案上帛书的水腥气。他望着东方的天际,那里在极远极远的海天交界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蓝色光弧,在地平线上微微跃动着。
“不管海底是什么。”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昭菱脸上,“朕都陪你去看看。”
陆昭菱将那枚鳞片收回螺钿盒中,扣紧盒盖,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那我今晚得回去连夜画一批防水符,至少五百张打底。”
太后在案后看着两人,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
她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令牌放在案边:“这是东海镇东将军府的调令,你们到了那边,可调动沿海三营水师。海底凶险,别只凭两张符就往下跳。”
陆昭菱将令牌收进符袋,与周时阅并肩走出凤仪宫时,京城夜空中那颗帝星正悬在正东方,紫金色的光晕比以前任何一夜都要亮得刺目。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回晋王府,经过长街时,陆昭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屋檐下蜷缩着睡着的乞丐,回头对周时阅说:“明早走之前,我再画一百张保暖符给这些人。”
周时阅坐在她对面的暗影里,声音带着笑意:“还剩多少空白符?”
“还剩三百张不到。”陆昭菱叹了口气,“到了东海再买吧。”
马车轮毂碾过青石板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夜色深处那枚暗蓝色的海光在东方天际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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