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帅府正厅
与此同时,长安,帅府正厅。
孛罗帖木儿坐在长案后方,面前摊着那封圣旨和那份探报,两份已经被对齐了边角。
他没有再移动它们,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案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重量来替这两份文书留出一个尚未被填补的位置。
厅中的油灯已经烧了很长时间,灯芯被剪过一次,火焰比之前更短,也更亮,把案面上那些纸页的边缘照得分明,连纸页上的折痕都清晰可见。
一名副将从门外走进来,在案前站定,抱拳道:“将军,兵部那边又来催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孛罗帖木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案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来确认那两页纸的边角是否依然对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告诉他们,粮草还在筹备,三天后出发。”
“可是……”副将有点犹豫,感觉这不太妥当,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可是什么?听命就是!”孛罗帖木儿严厉的呵斥说道。
“是,将军!”副将低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回来,”孛罗帖木儿在身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千前哨的俘虏,消息暂时压住。”
“不要传出去。”
“让兵部以为前哨还在汉中外面。”
“还有,派出去的斥候,让他们每天回来报一次,报慢一点,不要走太快。”
“我要让皇帝知道我们在准备,但我不需要让他知道我们准备得有多快。”
“遵命!”副将点头应声,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厅外的走廊上逐渐远去,被更深的安静接住。
厅中只剩下孛罗帖木儿一个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长安城外的方向,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来丈量从长安到汉中之间的距离,确认那道距离在信使脚下需要多少天才能被走完,确认那道距离在骑兵脚下需要多少天才能被缩短,确认他自己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找到一条不会折损太多部队、又不会违抗君命的路。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混在一起。
风从北面吹来,穿过窗缝,把案角那页探报的边缘微微吹起了一角,他伸出手,把它重新压了回去。
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和察罕帖木儿一起在漠北征战的场景,那时的他们还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却成了各怀心思的对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走回案前,拿起那封圣旨,又读了一遍。
圣旨上的措辞比之前更直白,最后一句是“卿当速发,勿负朕望”,字里行间都透着皇帝的急切和猜忌。
他把圣旨折起来,放进袖中,又把探报折好,压在案角的铜镇纸下面。
铜镇纸是前朝的古物,上面刻着祥云纹路,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他看着那枚镇纸,眼神复杂,像是在看着自己这些年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是凉的,入口带着几分苦涩,他却一饮而尽。
他知道,自己这次去汉中,注定是一场艰难的博弈。
他不想和卫小宝硬碰硬,也不想让王保保坐收渔利,更不想违抗皇帝的命令。
他需要在三方势力之间找到平衡,保住自己的实力,也保住自己的地位。
他端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案上,看着酒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油灯的光晕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嘲笑他的犹豫和无奈。他苦笑了一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
河西走廊,西征大营。
王保保站在帐外的高地上,望着东方的天际。
夜色已经覆盖了整片戈壁,远处的地平线上只剩下最后一道细长的暗红色,正在被越来越深的夜色吞没。
他的身后是连绵的营帐,火光在帐间排列成一条延伸向远方的光带,像是一条燃烧的长龙。
马蹄声和刀枪碰撞声从营帐深处传来,那些声音不高,却持续不断,像是在用自己的存在来标记这支军队仍然保持着它的形状。
他的手中握着一封刚从大都送来的密旨,上面写得很短,最后一行是“分偏师南下策应”。
他把那封密旨折好,放进怀中,指尖能触到纸页上残留的墨香。
夜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尘和远处马蹄踏过的尘土味,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身边的副将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