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璋静静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底掠过一丝感慨。
昔日的她是置于高台之上的琉璃樽,光华夺目,却只看得见身前方寸,眼底带着睥睨众生的骄矜。
如今那层冷艳的锋芒褪去,眸底漫出慈软,恰似走入凡尘的白玉观音,终于看得见民间伤痛。
这便是他曾经期许的,能够与他并肩的人的模样——心怀善意,通透柔软。
他很快敛去心绪,比起昨日她的经历,还有一桩事更叫他在意,神色重归帝王的沉静,话锋陡然一转。
“说起来,昨日你怎会去到那样远的河滩,是谁带你前去?”他声色平静,问话时没有去看她,还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仿佛只是闲谈。
卫菡眼睫轻轻一颤,眸光微微闪烁。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心底明明早已生出几分隐隐的疑虑,此刻下意识却选择了隐瞒。
尚且没有确凿凭据,她不愿凭着一点猜想,便轻易揣测一个少女的居心。
她放缓语调,语气听来平淡自然:“只是闷得慌,想独自出去走走,恰好碰见了沈姑娘,她天真烂漫,性子活泼自在,便一路与我随行,马车随性停下,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到了澄涟河滩。”
秦璋饮下一杯,深深望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在眼底。
“你与这位沈姑娘,倒是十分投缘。”他搁下杯子,语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才相识两日,初次相见,便愿意同她一同出游?”
卫菡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的边沿,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
“沈姑娘心性纯粹,与其相处很是轻松。”她顿了顿,将心中那点不安压下,“在这异乡落脚,偶然得一位可以闲谈的人,也算难得。”
她没有直白辩解,也没有刻意抬高沈令微,只是浅浅一语,将这件事轻轻带过,不愿再多说。
秦璋看着她,眸色沉沉。
再过多少年,他都能一眼读懂她的犹豫,她的想法、思绪都在眼底,半分也藏不住。
他哪里瞧不出她有意遮掩,分明心里已经起了疑心,却仍愿意给那少女留几分余地。
这般仁心,放在寻常女子身上是难得的温柔,可身在波谲云诡的局中,有时反倒容易成为软肋。
他沉默片刻,知她不想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当即点破她心口藏着的犹豫。
“既是如此。”秦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自己多留心便是。清河县这地方鱼龙混杂,县令一门身在官场,家中女眷未必就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一句提点,点到即止。
他没有戳破这层微妙,亦强硬下令不许她再见沈令微,也没有立刻派人彻查此女,倒非是他不上心,只不过不认为那个女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卫菡心头微惊,抬眼看向秦璋。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他早已看得通透。
一时之间,屋内又静了下来。
白粥尚且冒着淡淡的热气,二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案相对而坐,许多话都不必说透,皆心照不宣。
秦璋稍坐片刻,便徐徐起身。
“你先用早膳,朕还有些军务要处置,余下几日,想出门散心也好,在院中静养也罢,皆随你的心意,只是切记,万事莫要全然信了第一眼看见的模样,更莫要凭着第一眼的印象,信实了旁人。”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步走出了房间。
门扉合上的刹那,卫菡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秦璋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告诫,倒更像是一种提醒。
看来,不止是她一人觉得昨日的一切不同寻常,只是,凭着一点不对劲,如何能给人“定罪”?
定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