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闻声抬,握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因他突然出现、突如其来的话语而慌乱。
她缓缓放下梳子,自镜中望向缓步走近的身影,眸光平静,不见半分故作大度的假意,也无女子常有的酸涩妒意。
“陛下这是在试探我吗?”
她轻声开口,语气清淡,没有辩驳,亦不曾顺势应下那句和睦相处的话。
海雁早已慌忙屈膝行礼,垂着头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轻手轻脚退至门外,将空间留给二人。
秦璋行至妆台一侧,垂眸看向铜镜里映出的那张容颜。
从前的魏贵妃,但凡听闻有女子可能入侍,眉眼间免不了生出紧绷与敌意,处处都要争上一二分高下。
可如今眼前这人,心绪沉敛如水,仿佛后宫争宠那一套,早已不在她考量之中。
他唇角漫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低沉,不答反道:“其实你心里对她也早有想法,为何对朕不肯直言?”
听见这句,卫菡明显一怔,抬眼不可置信地直直盯着秦璋,澄澈的眸子里盛满错愕。
瞧见她这般吃惊的小模样,秦璋低低笑了一声,抬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温热,缓缓摩挲过她的颧骨:“怎么,你听信了流言,当真觉得朕要纳她入宫?”话到此处,他看着她眼底眸光闪烁,不打算与她再绕弯子,“泱泱,你我相伴至今,你心底盘旋的念头,难道还能瞒得住我的眼睛吗?”
卫菡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那日她故意将你引去滩涂之事,你有意替她隐瞒,在朕面前三缄其口。你以为缄口不提,便无人追查。”秦璋的声音平缓,却句句戳中要害,“是不是在你心底,始终仍将她看作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故而纵然隐约察觉她藏着几分恶意,也不愿深究问责,更不愿告诉朕。”
桩桩件件全被说中,卫菡更是哑然,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眼眸微微闪烁,垂落的目光无处安放。
不愿说,是不愿一个少女嫉恶如仇的心念被当成纯粹的恶。
不告诉他,更是害怕这件事情上升到谋害贵妃的高度。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大家闺秀,若只是因一时的心念被冠上这样的罪名,她多少也不忍心。
秦璋望着她闪躲的神色,心底已经明白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语调里添了几分凝重:“你的胆子就这般大?你就不曾思忖,她或许是潜藏的威胁,你今日轻易放过,难保来日她不会变本加厉。”
卫菡轻轻咬住下唇,心头百感交织,沉默许久,才慢慢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陛下洞若观火,让我叹服……只是这件事究其根本,始于去岁那场洪灾,始于我的阿弟。那日亲眼看见河滩之上的惨状,我心中终究难安,满怀愧意。”
望着她轻轻蹙起的眉尖,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愧疚清清楚楚落在眼底,秦璋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中,温热的胸膛稳稳兜住她单薄的肩头。
“天灾人祸,本就不是你一人的干系。”
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畔,一根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心口,缓缓轻点了两下。
“只是你这颗心,装得实在太多了,不累吗?”
卫菡窝在他温热的怀中,胸膛贴着他的衣襟,实实在在长长沉下一口气。
她分辨不清心底这份突如其来的松懈,究竟是因为隐约确认,他并无真心纳沈令薇入宫的打算,还是连日盘旋在心间沉甸甸的情绪,终于在此刻被人接住、被人轻声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