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竹林,是从午后那场太阳雨里钻出来的。
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云还没散尽,一行人已经踩着湿漉漉的落叶,站到了那片竹林跟前。竹身通体殷红,不是竹叶的红,是竹竿本身渗出来的那种红——像血浸透了多年,又被雨水一洗,越艳得扎眼。
雷猛伸手摸了摸最近的竹竿,指尖立刻缩了回来,咂了咂嘴:凉的,跟冰一样。
竹节里有东西。云潇蹲下去,指尖虚虚地悬在竹节上方,灵气……被关在里面了。这竹子不是天生红的,是被人拿灵气养红的。
沈墨站在竹海边缘,没有急着进去。他解下背上的蛰龙剑,横在膝上,静静感受了片刻。
剑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入南疆以来,这剑一天比一天躁动,剑意像煮沸的水,时时想往外冒。可到了这片竹林跟前,它反而静了下来——不是退缩的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虔诚的静,像是游子走到了家门口,反倒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前辈。沈墨转头看向老人,那汉子说,雾隐谷就在竹林深处。可这林子——他顿了顿,不像是让人走的路。
本来就不是给人走的。老人眯起眼,望着竹海深处翻涌的雾气,南疆的老辈人说,这片竹林是蛟的蜕皮场。老蛟每蜕一层皮,竹林就往外长一圈。几千年下来,长成了这么大一片。
蜕皮场?林风皱眉,那咱们进去,不是送上门?
蛟蜕皮的时候最凶,谁撞上谁倒霉。可它蜕完了,就会在谷里睡上几十年。老人说,雾隐谷里那老蛟,上一回有人见着它,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按惯例,它现在应该还在睡。
二十多年。
沈墨心里默默算了算。二十多年前,正是补天阁那位大人开始在仙界大索天下的时候;也是蛰龙剑被追查的二十年。
他垂下眼,看着膝上安静得异常的剑,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沈墨起身,把剑背回背上,进谷。
竹海里的路比想象的难走。
不是路窄,是太安静。南疆的林子,处处是虫鸣鸟叫、兽吼蛇嘶,可这片竹林里,连风声都听不见。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斑斑点点的红影,像谁撒了一地的碎血。
一行七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一宽。
雾隐谷到了。
谷口不大,两座青黑色的石峰夹出一道窄缝,缝里漫出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那雾气贴着地面流,不往上飘,像一匹摊开的、没边没沿的白布。
这雾……雷猛皱起鼻子嗅了嗅,没什么味啊。都说谷里瘴气毒死人,这瞧着也不像。
就是没味才吓人。夜枭压着声音,有味的瘴气,好歹能躲。没味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墨没有接话。他站在谷口,蛰血经悄然运转,将一缕神识探进雾里。
雾很干净。干净得过分——没有瘴气,没有毒虫,没有陷阱,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就像有人把这一方天地,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擦到纤尘不染,再不许任何东西进来。
他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
我先进去。沈墨说,你们在谷口等。
又一个人进去?云潇蹙眉。
这雾不对劲。沈墨言简意赅,万一有什么,我一个人好脱身。你们在谷口,万一有追兵,也好接应。
他没有给众人再劝的机会。话音落时,人已经踏进了雾气里,眨眼间被白雾吞没。
雾里没有方向。
沈墨走了十几步,再回头,谷口已经看不见了。脚下是一条青石铺的小径,被雾养得温润,不生青苔,干净得不像话。他沿着小径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雾气忽然淡了。
眼前是一座山谷,不大,四面环着青峰,中间一汪深潭。潭水是墨绿色的,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像一面打磨了千年的古镜。
潭边,有一间石屋。
石屋不大,门扉半掩,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沈墨走近了,才看清那字迹——笔画遒劲,入石三分,像是有人用剑刻上去的:
沈氏守于此,待龙归。
六个字,平平常常。可沈墨站在碑前,只觉得心口那枚暗金片,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是温的,像有人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胸口。
沈墨伸手,推开石屋的门。
屋里很干净,一桌,一椅,一张石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干了,灯芯凝成一团焦黑。石床的枕头边,叠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洗得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刚脱下来,随时还会回来穿。
沈墨走过去,拿起那件袍子。
袍子很旧了,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抖开袍子,一张泛黄的纸页从袍襟里飘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
沈墨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褪得灰,却仍能辨认:
剑归,则吾族可安。剑离,则万古之封,一日松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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