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回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脸色比苏璎还白,嘴唇上几乎没了血色。她的目光,落在那潭墨绿色的深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挪不开眼。
云潇?
云潇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惊醒。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没事。走吧。
她嘴上说着走,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一拍。沈墨注意到,她走过潭边的时候,脚步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像是怕吵醒潭底什么东西。
他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云潇心里有事,但她不想说。
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离开雾隐谷,队伍沿红色竹林外侧的密林,向南疾行。
蛰龙剑沉了潭,沈墨的背上空了一块。他有些不习惯——那剑背了将近一个月,剑身贴着脊背的温度,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如今那点重量没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少了的东西,不只是剑。
剑在的时候,他半步炼虚的修为,靠剑意撑着,威势能压过寻常炼虚修士。如今剑没了,他丹田里那团混沌星云印,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副枷锁——蛰血经补全之后一直若有若无地压着的那股力量,此刻正一点点地、试探性地往外冒。
沈墨一边赶路,一边分出一缕神识,沉入丹田。
混沌星云印安静地悬浮着,比从前凝实了许多。金箔合一补全的经文,在他识海里流转,那些从前晦涩难明的句子,此刻像是有人替他擦去了蒙尘,字字清晰。
蛰者,藏也。藏极则现,现极则化。化者,混沌之初,天地之母。
沈墨默念着这句,心头忽然一动。
藏极则现。现极则化。
蛰血经的,从来不是一直藏下去。藏到极致,是为了——就像老龙在蛰龙山沉眠万年,为的是有朝一日,龙气归位、封印重固。而到极致,便是——化入混沌,化入天地。
炼虚。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卡在半步炼虚的关口,缺的从来不是灵力,不是机缘,而是一点明悟——蛰血经的路,是的路。他从前只学会了藏形藏息,却从没学会,藏在最深处的东西,该怎么出来。
这一步,不是靠苦修能迈过去的。它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的,不得不的时刻。
沈墨把这点明悟压在心底,没有急着去抓。他清楚,这种事,急不得。
傍晚,队伍在一条山涧边歇脚。
夜枭打了只獐子,雷猛架起火烤着,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林风蹲在溪边洗那条染血的布条,苏璎靠着树干,闭着眼假寐。
沈墨坐在火堆边,把那枚暗金片摸出来,握在手心。
母亲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就在这枚片子里。青天先生说,母亲看见了一样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将一缕混沌之力,缓缓渡入暗金片。
暗金片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像是被唤醒。紧接着,沈墨的识海里,忽然展开一幅画面——
那画面很旧,像隔着水看,边缘模糊,唯有中央是清晰的。
一座宫殿。不是瑶光圣殿那种恢弘的殿宇,是一座安静的、偏居一隅的小殿。殿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素白的衣裳,眉眼温婉,正低头,看着怀里一样东西——那东西散着极淡的银光,看不清是什么。
沈墨的心,骤然揪紧了。
那女子的眉眼,与他想象中沈青梧的样子,几乎重合。他从未见过母亲的脸,可此刻,他知道——那就是她。
画面里,沈青梧抬起头,望着殿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隐约可见腰间一枚令牌的轮廓。那人开口,说了句什么,沈青梧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
沈墨听不见声音。可他看见母亲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清楚地——
……墨儿,莫要恨他。
画面到这里,碎了。
沈墨猛地睁开眼,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掌心的暗金片,已经恢复了沉寂,像什么都没生过。
莫要恨他。
恨谁?
那个背着光、看不清脸的人?
还是——那个让母亲到死都要替他说话的人?
沈墨攥紧暗金片,指节白。他不知道那个是谁,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母亲临死前,心里还装着一个人,一个她希望自己儿子不要恨的人。
可母亲死得那么冤。青天先生说,她看见的东西,是有人故意让她看见的。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如果母亲知道真相,她还会说莫要恨他吗?
沈墨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一定会找到那个,问清楚。
夜渐渐深了。
众人靠着火堆,沉沉睡去。沈墨守夜,盘坐在一块青石上,蛰血经无声运转,将整片营地的气息拢住。
子时前后,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沈墨睁开眼,循声望去——是云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