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深处,那间小屋静得落针可闻。青灯的光一晃一晃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素衣女子的手悬在沈墨脸侧,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始终没有落下去。她是魂,魂碰活人就像风碰山,看着近在咫尺,实则隔着天堑。她只能虚虚地拢着那个轮廓,像隔着一层摸不着的水,摩挲儿子的眉眼。
让娘好好看看你。她声音颤着,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巴,眉眼像你爹。但这股倔劲儿——像娘。
沈墨跪着,喉头上下滚了几滚,满肚子的话挤成一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外公是谁?你查到了什么?那杯茶到底谁递的?想问的太多,反而全堵住了。
素衣女子却忽然偏了偏头,像隔着灯壁听见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目光往外飘了一瞬。
他来了。
娘那位师兄。她说,到门外了。
沈墨瞳孔一缩。他还跪在灯芯里头,青天先生已经到了铺子门口——掌台人那扇破门,怕是撑不了几息。
娘,跟我走。他急了,伸手就要去拽她,我带你出去——
傻孩子。她摇头,摇得很轻,娘是魂。魂离了这盏灯,风一吹就散。我等了十几年,等的不是让你带我走。是等我把话说完。
她低头摸了摸那盏青灯,灯身温润,被摸得包了浆:这盏灯是你外公留下的。沈家的守门人,一代传一代——灯在,人在。灯不灭,守门人就还没走完。
她抬起眼望着他,那目光贪得很,像是要把十几年的份在这一眼里全看回来。
时间不多,娘长话短说。你记着。
您说。
青天先生这个人,你外公教了他一辈子,他学了一辈子。他学得最像你外公的时候,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一字一句,你有一天要跟他拼命,记着这句话:他不怕打不过谁。他怕的,是有一天他信了一辈子的事,被证明是错的。你要能让他自己起疑,你就赢了一半。
沈墨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吞进肚子里。
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她又说,望着灯外那片越逼越近的暗红影子,目光复杂得很,那年,门里那东西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你守得这样苦,可门里门外,从来没人把你当过一个人。你不过是个看门的罢了。他听了那句话,就再也不肯守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不是坏。他是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守不住门。守门这行当,要的是笨——笨到一门心思认准一件事,就不回头。
她看着他,眼里有淡淡的欣慰:这一点,你像娘,不像他。
那片铁。她接着说,娘当年查到的东西,封在铁里,一共三道印。前两道你该解开了——那是娘封你血脉觉醒的钥匙。第三道印……要你回青云界才能解。
青云界?
第三道印的钥匙,娘埋在青云界了。她说,就在石英带你落脚那处地方,后墙,第三块砖缝里。娘当年下界,除了替补天阁办差,还做了件事——把钥匙埋在了你能找到的地方。
她目光软下来:娘这辈子偷偷回去看过你两次。第一次,你刚会翻身。第二次——你睡着了,娘在你窗外站了一夜,没敢进去。
娘把你送去青云界,不单是为了藏你。
沈墨心跳猛地一撞:那……到底为什么?
等你回去,就知道了。她看着他,那里头,有你的根。
灯外忽然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撞上了门板。青天先生动手了。
素衣女子却不慌,只是加快语:你爹那杯茶——茶是有人递的。可你爹,喝下去了。他喝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娘不知道。娘只知道,他喝下去之后,没有回头。
她望着沈墨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气:墨儿,你若有一天见着他,别问茶的事。你问他——那年河对岸站了一夜,到底有没有想过,走过来。
沈墨嗓子眼又堵住了。
素衣女子却像放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忽然转开目光,望向沈墨身后虚空的某一处,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身边,有个姑娘。
沈墨一愣:云潇?
她的血里,有门的气味。她缓缓说,娘隔着灯都闻得见——那孩子跟门有缘。比你有缘。
沈墨心里一沉。云潇的血与门有关,他早知道。可母亲第一次说得这么明白——比他有缘。
你护着她。素衣女子说,你护着她,就是护着门。
灯外第二声闷响,比刚才更沉。青天先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疾不徐:
沈青梧。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困在灯里十几年,等的就是今天——如今你儿子来了,你的魂也该出来了。你若自己走出来,老夫给你儿子一条活路。
素衣女子的唇角勾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他以为,娘会为了让你活,自己走出去给他。她望着沈墨,可娘等了十几年,不是为了把你送进他手里的。
她伸出手。这一次,那只悬了半生的手终于轻轻落在他眉心——她拿最后一点魂力换这真实的触碰。沈墨只觉眉心一阵温凉,像有人用指尖拂过额头。而她的人影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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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血了?她问。
沈墨一怔:娘怎么知道——
你的血,闻起来是锁着的。她说,跟你爹一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她顿了顿,你外公说过,锁是护。蛰血经的凝字诀锁得住血,就现得出命——等你哪天能从这把锁里出来,才算真正入了守门人的门。
沈墨把这些也记下了。
时间到了。她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