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往陈老家赶的半道上,被人拦下了。
不是拦车。是个老人,站在人行道正中间,拄根竹竿当拐杖,仰着脖子看路牌。看完左边看右边,看完退两步又看,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念完又摇头。脚边搁个塑料袋,里头两只活鸡,翅膀一扑腾袋子就晃三晃。
于龙把车靠边,走过去。
“大爷,找不着路了?”
老人转过头,眼睛一亮,跟看见救星似的。但嘴张了张又闭上,有点不好意思——那表情于龙熟,想麻烦人又怕给人添麻烦。
“找儿子。他说什么小区来着,有个‘安’字。”老人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地址,墨迹洇了,最后一个字糊成一团。
于龙接过来看了半天。那条街他熟,但地址写错了一个字,按这个找能走到天黑。
“您儿子电话多少?我打一个。”
“电话在——在背面。”老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不太会使手机,儿子教的忘了。”
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八十二了,还跟小孩似的。
于龙翻过纸条,背面果然有串数字。拨过去,那边一接就炸了:“爸!您去哪儿了!找您一上午——”
二十分钟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小区门口小跑出来,皮鞋踩着水泥地啪嗒啪嗒响。看见老人,脚步陡然停住,站了两秒才走过去。那两秒里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不是累,是心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
“爸您怎么自己跑出来了!说一声我接您啊!”
老人嘟囔:“你忙。我自己能走。”
“能走什么呀,腿脚又不好——”
于龙往后退了两步,准备走。这种事他见多了——送迷路老人回家、帮走丢的小孩找妈、给不识字的民工填表——他从来不停留。帮完了就走,不等人谢。
但这次被追上了。
儿子姓周,退休干部,握住他的手使劲摇。那只手热乎乎的,全是汗——急出来的汗。“兄弟,太谢谢了。我爸从老家来三天,路不熟,要不是你——”
“没事。我也有老家。”于龙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意外。不是“这年头还有好人”那种意外,是“这人我在哪儿见过”。他张了张嘴,没追问,从兜里掏出张名片塞过来。“有事找我。我是坐办公室的,认识些人。”
于龙低头看了一眼——某局退休副处长。他把名片在指间翻了个面,夹进手机壳里,点了下头,上车走了。
后视镜里,老周扶着父亲往回走,一手提那只装鸡的塑料袋,一手搀着父亲的胳膊肘。老人还在嘟囔什么,老周弯着腰听,步子放得很慢。两只鸡在袋子里又扑腾一下。
系统响了一声。“迷途归家”任务完成。寻人技能熟练度涨了一截,现金两千,外带一份周爷爷的感谢信——效果是以后遇困难时总有善良之人伸手。于龙没细看面板。他把那张名片又从手机壳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老周是退休干部,坐过办公室,认识人。有些陈年旧账,总得有人翻得动。
车拐进陈老住的那条老街。路两旁法桐遮天蔽日,把整条街罩成一条绿隧道。陈老家是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红砖墙爬满爬墙虎,门口石阶被踩得溜光。于龙推门进去,堂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陈老坐主位,面前铺张宣纸,毛笔字写了好几个名字,画了几条线,有的地方打圈,有的地方画叉。旁边搁杯浓茶,茶叶占半杯。邹明远坐左边,领带松了半截,笔记本摊开,屏幕亮着,密密麻麻一排企业名称。李娟坐右边,手里转着笔,面前摆基金会这几天的运营报表。王警官靠门口那张椅子坐——没穿警服,但坐姿还是当值那种,腰板笔挺。林薇最后一个到,怀里抱一沓材料,进门先看于龙一眼。那一眼里东西太多——查到的证据,打不通的电话,还差一步就能掀开的盖子。
“人到齐了。”陈老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枯瘦手指按在纸上,“赵天豪的势力,主要在三个地方——商界,官场,灰色地带。”
笔尖在纸上戳了三下,每一下都洇出一个墨点。
“商界,几个空壳公司洗钱,表面做贸易,实际走地下钱庄。官场,他有几个老关系,帮他摆平过不少事,这次网上那批黑稿就是从这几张嘴里漏出去的。灰色地带——”陈老顿了顿,老花镜滑到鼻尖,目光从镜框上面穿过来,“养了一帮专门干脏活的。偷拍,跟踪,伪造聊天记录。不是黑社会,是在合法和违法之间蹭来蹭去的鬣狗。”
他抬起头看于龙。“要打,就打他七寸。不打疼,他还会咬回来。”
于龙走过去,在纸上扫了一圈。赵天豪的名字被陈老圈了三道,旁边各延伸出一条线,连向不同的方向。他把手按在纸上,手指点着最粗那道圈。
“账。他最大的命门是账。空壳公司再能藏,钱进来出去的流水藏不住。”他转向邹明远,“邹哥,税务局能查到的公开档案先拉一遍。你认识的那些审计老关系,暗中调一下他名下所有公司的财务年报。走私账我另外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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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在拉了。”邹明远推推眼镜,敲两下键盘把表格放大,“不过——他名下公司注册地跨四个省,跨省查档要走一堆流程。”
“流程的事我来。”陈老端起茶杯又放下,“这张老脸在几个省还有点面子。明天之前调档函给你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