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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赵天豪的戒备(第1页)

下午三点,于龙在办公室整理z先生刚传过来的账户流水。

打印机吐出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一张张地看,手指顺着每一行往下划,偶尔在某个数字上顿一顿,用红笔圈一下。阳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在纸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那些数字看久了会跳——不是眼花,是太熟了,熟到每个账户名背后都挂着一张脸。宏远贸易的脸是赵天豪那个远房亲戚,六十三岁,连公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三层空壳的脸是一排代理记账公司的门牌号,门挨着门,全都落着灰。

忽然,他手指停了。不是看到了什么数字——是后背。后脖颈子一紧,汗毛竖起来那种。不好形容,就跟有人拿冰凉的指头在你脖子后面轻轻划了一下似的,没碰着,但你知道他在。

于龙没有马上回头。他侧身移向窗边,脊背贴着墙,用两根手指拨开百叶窗叶片往下瞥了一眼。楼下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树荫底下。车头朝南,引擎盖没掀,驾驶座上有人。不是路过——这辆车已经在那儿停了一个多小时。驾驶座上的男人没下过车,没抽过烟,没看过手机。就那么坐着,帽子压得很低,帽檐刚好遮住眼睛。副驾上搁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跟开网约车的一样。但网约车不会在一个地方停一个多小时不熄火。

生命感知在脑子里轻轻嗡了一声。不是警报,是提醒,像有人在你耳边打了半个响指——没打全,就指尖搓了一下。

于龙从窗边退开,拨通孙队长的电话。“楼下有辆车,黑色商务,牌照尾号三个八。查查。”

七分钟后孙队长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查了。租车公司的车,昨天下午租的。租车人叫王凯——赵天豪司机大康的表弟。”顿了一下,“于总,我让几个兄弟从地库绕出去了。要不要反制?”

“怎么反?”

“他不是盯着咱吗?让他看点假的。”

于龙把桌上刚打印出来的账户流水翻到最上面一页——那页正好是宏远贸易的流水,z先生标红的那几笔,每一笔都经过三层空壳最后汇进海外赌场账户。他把这些纸故意摊在窗边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林薇了条语音,音量不高不低刚好够被楼下的耳朵听见:“宏远贸易那边查得差不多了,让z明天把完整报告过来。那几笔赌场账户的转账路径我让他全拉出来了。”

挂了电话,他把百叶窗合上。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的引擎终于启动了,尾灯亮了一下,拐过街角消失了。孙队长安排的人已经跟了上去——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从地库出口悄悄滑出来,隔了三个车身,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于龙看着那辆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树影里,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赵天豪会派第一辆车,就会派第二辆。而他手里的牌——宏远贸易的流水、三层空壳的工商档案、泥鳅那笔五万块的转账记录——还没到摊牌的时候。还没到。但他闻到了赵天豪的恐惧。恐惧有味道,像碎纸机过热时出的那股焦味。

同一座城市,另一个角落。赵天豪的书房,碎纸机已经转了整整一下午。

书房很大,红木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里面摆着成套的精装书——书脊簇新,烫金书名亮得反光,一看就没翻开过。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本省有名有姓的书画家。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值不少钱,但赵天豪现在顾不上它们。他站在书桌前,把一沓沓文件往碎纸机里塞。机器的进纸口不大,一次只能吞三四张,他喂得不耐烦,总想多塞几张,结果卡住了。刀片空转,嗡嗡地干响,像一只饿极了的虫子啃不动骨头。他骂了一声,把卡住的纸拽出来撕成两半,一半一半地喂进去。

桌上还堆着几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全开着,文件夹被抽得七零八落,塑料封皮和金属夹子散了一地。地上扔着几个黑色垃圾袋,已经装满了碎纸屑,撑得鼓鼓囊囊,还有一个被纸屑尖角戳破了,漏了一地碎纸片,踩上去沙沙响。

赵天豪的动作很急。不是整理——是销毁。他把每张纸都过一遍,看一眼正面,看一眼反面,然后塞进碎纸机。动作已经练出了肌肉记忆:左手抽纸,右手翻面,眼睛扫一眼,塞进去。偶尔看到某一张会多停半秒,眉头皱一下,然后更用力地塞进机器里,像那张纸烫手。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桌上那份还没碎完的合同上,把签名洇湿了一小块。

心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不敢往里头走。他知道老板这个状态——不说话,只碎纸,碎纸的时候谁也别打扰。“老板。”他硬着头皮开口,“基金会那边的人说,于龙今天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没出来。他手底下那个姓孙的带了几个人在地下车库转悠,不知道在查什么。”

“继续盯。”赵天豪头也没抬,手指点着桌上最后几份文件,“于龙这个人不能给他喘气的机会。他缓过一口气就能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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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腹犹豫了一下,脚在门槛上蹭了蹭。“还有件事。泥鳅那边……好像有人在盯。”

赵天豪的手停住了。碎纸机还在转,嗡嗡地空响着,纸屑卡在刀片上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什么人?”

“不确定。城中村那边几个眼线说,这几天有几张生面孔在巷子里晃。不是警察——没穿警服。但也不像普通人。”心腹补了一句,“走路的样子像便衣。站巷口先看三个出口,那是条子的习惯。”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碎纸机嗡嗡空转。赵天豪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机器,看着它被刀片咬住、扯碎、吞没。纸屑从出纸口涌出来,白花花落在垃圾袋里。机器的嗡声忽然变了个调子——纸吞完了,刀片空转,声音轻了半拍。

“让他闭嘴。”

“老板——”

“不管用什么方法。”赵天豪转过身,眼睛是冰底下那种冷,“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阿豹和吴良那边暂时不会松口,但泥鳅不一样。他一进去第一个招。”

心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铰链出一声细长的吱呀。赵天豪把碎纸机关了。机器停止的嗡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像是整间屋子都跟着安静下来,连空调的风声都能听见了。

他走到书柜前,拉开一扇暗门。书柜背板是一整块红木,严丝合缝,拉开来才露出后面嵌在墙里的小保险柜。电子密码锁,六个数字键,磨得亮的指纹全在中间两个键上。他输了六位数密码,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保险柜里没有现金,没有金条,没有珠宝。只有三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巴掌大的移动硬盘。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手按在保险柜门上,指节白。然后重新关上柜门,锁芯咔哒一声锁死。这些东西不能碎——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万一哪天自己栽了,这些东西就是拉人垫背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谁,只有他知道。

他走出去,把书房灯关了。碎纸机的指示灯在黑暗里还亮着,一颗红色小点,孤零零地浮着,像什么东西的眼睛。

深夜。城中村。

林薇收到孙主任来的消息,声音压得很低:“林记者,有人打听泥鳅的住处。生面孔,操外地口音,问了两个小卖部,每家塞了两百块。有个老头收了钱给他们指了路。”

林薇抬头看了一眼筒子楼四楼那扇窗。灯光还亮着,透过蓝白格子窗帘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泥鳅大概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在两个小卖部里被人买了两遍——第一遍是问路,第二遍是堵嘴。她给王警官打了个电话:“今晚别换班。赵天豪的人动了。”

挂掉电话,她把外套裹紧,盯着巷口。夜风灌进来,带着下水道的馊味和远处大排档的孜然味。联防队员吃盒饭掰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脆,有人说了声“这个鸡腿你吃吧”,然后又安静了。城中村的深夜不该这么安静——平时这时候大排档还闹着,有人喝酒划拳,有人刷短视频。但今晚那些声音都离得特别远,像隔了一层东西。整条巷子屏住了呼吸。

筒子楼四楼那扇窗的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但巷口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三个男人的影子,从不同方向往筒子楼这边靠。步子不快,节奏很稳,方向很明确。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手电筒光,连咳嗽都没有。三个人,三条巷子,同时往一个点聚拢。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林薇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三十来岁,平头,穿一件黑色夹克衫,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是来找人的,是来堵人的。

林薇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给孙队长了条消息:他们到了,三个人,从南面巷子进来的。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呼吸在车窗上凝出一层白雾,透过那层雾,她看见筒子楼四楼的灯忽然灭了——不是普通的关灯,是先亮了一下,比正常亮度还亮,像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开关,然后啪的一下全灭,连窗帘缝里漏出的那一丝光都消失了。泥鳅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在城中村活了那么久的人,对危险的嗅觉不会太差。

几秒钟后,巷口的三个人影也停了。他们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仰头看着四楼那扇黑掉的窗户。其中一个掏出手机背过身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话筒里漏出一句含糊的“人还在上面”。挂了电话,他对着另外两个人打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往前点了一下。那两个人散开了,一个站在楼门口花坛边上,一个绕到楼后头去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空调外机还在嗡嗡转,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烤串跳上墙头跑了。大排档那边又飘过来一阵油烟,有人喊了声“再来十串腰子”,声音隔着好几条巷子,闷闷的。这座城市还在照常运转——出租车在路边等客,便利店收银员在打哈欠,小时药店的灯牌一闪一闪。但筒子楼四楼那扇黑掉的窗户后面,泥鳅大概正蹲在黑暗里,连手机屏幕都不敢按亮。他可能背靠着门坐着,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可能已经把值钱的东西塞进了那个旧帆布包——五万块现金,一张假身份证,一个充电宝。他还不知道今晚替他弄车票的人没来,来的是另一批。替他弄车票的大康和外面站着的那三个人,其实是一个老板——只是大康让他往西跑,而这三个人让他永远不用跑了。

而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楼下那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几个已经盯了四天四夜的人。王警官在驾驶座上,后脑勺垫着老婆送来的小枕头,从送来就没离开过驾驶座。林薇在副驾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泥鳅过去四天的全部活动轨迹,精确到分钟。最后一行是今晚的记录,墨迹还没完全干:o:,窗户灯灭。巷口出现三人。

她合上笔记本。筒子楼后面隐约传来一声狗叫,刚叫了半声就停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又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可能是两个人的。王警官伸手把车窗摇上最后一条缝,玻璃无声地升起来,把那股馊味和孜然味一起关在了外面。车里的空气更闷了,但谁也没说话。

他们还在等。已经等了四天,不差这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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