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罗文坐在方律师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杯茶,姿态放松得像来串门的老朋友。
方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落地窗正对江景。红木茶几,皮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罗文扫了一眼,都是真迹,但算不上什么名头。方律师这个人,他打过五六次交道,专业能力不差,就一个毛病——嘴不严。也不是存心要泄密,是藏不住事。别人一诈,他就想解释;一解释,就多说。
这种人,在律师行当里混不长。但有时候,很好用。
方律师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在罗文对面坐下,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五十出头,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罗律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罗文抿口茶,把杯子搁回茶几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最近手上有个案子,跟你当事人有点关联,提前通个气。”
方律师眉毛动了动。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哪个当事人?”
“赵天豪,赵总。”
方律师的手指停了。只停了一瞬,又接着转,但罗文看见了。
“赵总的案子?我怎么没听说?”声音还稳着,语却比刚才快了半拍。他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了一下。
“还在调查阶段,没正式立案。”罗文笑着摆摆手,“不过警方那边进展不慢。海外资金流向,已经掌握了。几个关键证人——大康、泥鳅,也都到位了。”他顿了顿,像在琢磨措辞,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稍微压低,“对了,听王警官说,他们对赵总的某些‘私人收藏’挺感兴趣。”
方律师脸色变了。不是夸张的那种——只是笑意收了收,嘴角弧度小了几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闪了闪。“私人收藏?什么意思?”
罗文往后一靠,语气更轻松了。“字画啊,古董啊,保险柜里的东西——谁知道呢。我就提醒一句,有些东西放家里,可能不太安全。”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用喝茶的工夫想事情。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茶几上,出一声轻响。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罗律师,您这话说得……我怎么听不太明白。”
“不明白最好。明白了反而麻烦。”罗文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行了,该通的气我通完了。方律师,赵总那边,您看着办。”
方律师没站起来。手指还交叉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有点白。罗文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忽然开口:“罗律师,这些东西——是警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罗文回过头。“有区别吗?”
方律师没再说话。
电梯门关上。罗文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呼了口气。低头看手——手心全是汗。刚才那十几分钟,每句话都是走钢丝。说多了泄密,说少了敲不动。既要让方律师听懂,又不能留把柄。他掏出手机给于龙了条消息:话说出去了。鱼该咬钩了。
方律师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他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往外看。江面上有船在走,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赵天豪的号码。
响三声,接了。
“赵总,是我。”方律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走廊里的保洁阿姨都听不见。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刚才罗文来过了——于龙那边的律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天豪的声音传过来,沉沉的:“说什么了?”
“说警方已掌握海外资金流向,大康和泥鳅都交代了。还说——”方律师攥紧手机,“对您的‘私人收藏’感兴趣。”
那头更安静了。能听见赵天豪的呼吸,一下一下,很重。过了大概十秒钟——方律师觉得那十秒比十分钟还长——赵天豪开口了:“你怎么回的?”
“没接话。他也没多留,说完就走了。”
“知道了。”
挂了。方律师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手心全是汗。把手机放桌上,才现手指在抖。窗外江景还亮着,船还在走,但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有点冷。罗文那个人他了解——在圈子里嘴很严,从来不乱说话。他说出来的,一定是真的。就算不是百分之百,也差不了几个点。方律师端起桌上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苦味从舌根往上泛。
城东别墅,书房。
赵天豪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却在跳——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抽搐,像有条虫在眼皮底下拱。
桌上摊着份报纸,早上翻过的。桌角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有的还没熄透,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往上飘。窗外天色正在变暗,窗帘没拉,能看见院子里那两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路灯亮了,橘黄的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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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关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拧上。咔嗒一声,很轻。然后走到书柜前——老式红木书柜,两面开,中间有条缝。把书柜往外拉,滑开,露出后面墙上那幅山水画。
稳如泰山。
山青绿色,云雾缭绕,近处松树,远处瀑布。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父亲当年把这幅画挂在这里,说赵家的人要稳,不能慌。父亲就是这么稳的,稳到最后也没稳住。现在轮到他了。
把画摘下来,露出后面暗格。嵌在墙体里,机械密码柜,老式转盘。伸手摸了一下转盘,冰凉的,金属在指尖传来一股寒意。没开,又把画挂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可现在不动,什么时候动?罗文已经把话递过来了。方律师的意思也明白——警方盯上了。大康在里面,泥鳅被抓,中间人两个折了一双。孙乾那个软骨头,进去就撂。现在再加“私人收藏”四个字——再不动,这些年的账本、合同、汇款记录,全成警方的证据。
赵天豪把书柜推回去,走到窗前。院子里很安静,冬青的影子拖在地上。远处马路有车经过,车灯在围墙上扫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一声就接了。
“是我。”声音恢复了沉稳,但那种沉稳不是真的稳——是压着的,像火上面盖着厚灰,“今晚,把保险柜里的东西转移。不要叫别人,你自己去。别开自己的车,开公司的。”
“城东这边的东西——”
“都带走。客厅那个不用管,重点是书房。”
“明白。”
“车牌上周报过失窃那辆,还在吧?”
“在。”
“开那辆。”
挂了。赵天豪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天已经全黑,他站在黑暗里没开灯,只有路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灰蒙蒙的影子。远处有闷雷滚过,隐隐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推沉重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方律师挂电话前那句——“罗文说,有些东西放家里可能不太安全。”不太安全。这四个字从于龙那边的人嘴里说出来,不是提醒,是告知。他们已经知道了。知道他有东西,知道东西在哪儿。至少知道在画后面。大康交代了——那个蠢货,开了一辈子车,最后栽在一张假身份证上。如果咬住不说,如果躲远一点,如果——没有如果了。现在只剩一条路:在警方动手前把东西转走。或者,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