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来第一次走向能算得上积极的搭档关系,今晚就将彻底消失了。
他又将面临一个极端仇视自己的强大死神。
对方的实力是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能逃得掉她的斧头吗……
不。
乌鸦先生将手边的冰水喝完,用力捏紧。
死神小姐被塑料瓶折叠的“吱呀”惊醒了,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一如既往的,当真正对上搭档,复杂的、沉重的、过于阴郁的无数猜想,都被乌鸦先生强行压下去,只露出最平静冷漠的外表。
“不管你想什么,”乌鸦先生缓声说,“别慌,听我说。这项命令目前还可以在生效时间上做些文章,它并非正式出台的文……”
赶在她冲他挥动斧头之前,他要把自己最后能给予的帮助和建议说完,哪怕她已经愤怒到听不进他的劝告。
死神小姐一愣。
“可是,我们只能接受了吗?为什么?太突然了,审判庭那边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下达这则命令?几封投诉绝对不可能上升到这地步。押送我回炼狱?怎么可能?我……”
她抿紧唇,将卷轴放到一边。
“乌鸦,你不明白,炼狱根本没谁有力量能成功‘押送’我。通告里的‘押送’……它们难道要动用法则强迫我吗?那比起惩罚,更像是禁止我在人间逗留。出了什么事,乌鸦,他们会不会是想直接分开我们的搭档关系,从而加害你——”
【我们】。
【搭档】。
她的用词让乌鸦先生怔住了。
他看清了她此刻的目光——乌鸦先生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说话时一直低垂着头,本能地回避着她的目光——
死神小姐的眼里,并非怀疑、憎恨、厌恶乃至癫狂。
那些激烈的、扭曲的、会向他扎来的负面情绪原来只存在于他的想象。
搭档此刻投来的目光中涵盖着恍惚、麻木,却也透着对命令本身的困惑、不解,还有向搭档寻求意见的茫然,独自努力思索症结的努力。
她是很绝望没错。也差不多被噩耗压垮了。
已经死透的骷髅在这一刻仍旧弥漫出一层浓浓的死感,仿佛刚刚有谁用千斤顶把她压扁又揉圆,又丢进了油锅噼里啪啦炸透一遍。
但……
在开口之前,搭档已经拼命说服她自己,维持了最大程度的体面。
接受命令,思考措施,做出反应。
不倾泻情绪,不推卸责任,只鼓足气承担下来,然后再自己琢磨要怎么消化这灾难。
序列004死神,是在炼狱深处独自工作千年的存在。
——第一次,乌鸦先生对搭档丰厚的履历产生了实感。
这种“哪怕天塌下来把自己压扁、也要扁扁地继续努力找出路”的辛酸特质……是经验丰富又成熟的社畜没错了。
……怎么回事,她没有骂他、打他、和他撕破脸、嘶声力竭地表达“这不是我的错”或“我要拖着你一起死”——
可偏偏,也是第一次,他发自内心地同情一位死神同事,感到此刻把她压成扁扁一坨的巨大压力也瞬间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乌鸦先生无法再做到“冷静旁观”或“幸灾乐祸”了。
两双都勉强支撑着平静外壳的眼睛再次对视。
外壳下没有怨恨的尖刺,只有茫然而已。
茫然一向聪明的搭档为何突然说不出话;
茫然本该哭诉的搭档为何冷静地承受住了。
“你……”
乌鸦先生卡了好半晌,迟疑道:“你难道不恨我吗?”
完全没心思和搭档继续交流、正疯狂回忆着自己是不是哪年哪月哪日得罪了审判庭某某秃头法官、要不要再回去剁几下的死神小姐一愣。
“啊?为什么要恨乌鸦你?”
她恍惚道:“哦,对了,没错,我还没正式谢谢你呢……今晚第一时间就把这通知给我带到了,你肯定在路上飞得快冒烟,才会热成刚才那样……实在……帮大忙了……”
要知道,在炼狱的罪徒们没谁能真正贯彻“爱岗敬业”,当一则棘手的通知落到某个切实的骷髅手中,大多数员工的第一反应,就是推卸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