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应该说服自己,反正都是麻醉,麻谁不是麻?”
“我更应该说服自己,为什么非得坚持先麻肝胆的那个重症患者?她推后几个小时手术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年纪大、禁水禁食那么久没法第一台手术,又不是我造成的,我操什么心?”
“我最应该说服自己,优先给骨科手术是手术间总调度的安排,我只是个麻醉医生,就该听从安排,不该给医院带来麻烦。”
她沉默了数秒。
“可是武科长,我最终也没能说服我自己。”
武科长彻底不吱声,连闷几口几乎冷掉的茶。
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被人当面打过脸。
许青禾缓了缓语气:“这个病人要是凌晨四五点来,我接也就接了,只要不耽误肝胆科的第一台病人。可他踩着七点钟在肝胆科第一台手术前来,我没法接。我也跟急诊说过,麻醉单可以接,必须排在最后一台,不能插队。但对方又不乐意。”
“武科长,不瞒您说,我不觉得我有任何错。如果说,坚持原则有错,坚守作为医生的那一点点道德和良知有错,那我确实错了。”
武科长哑口无言。
许青禾沉默一瞬,站起身,她能屈能伸:“歉我会去道,情况说明我会写。武科长,先不打扰您了。”
不道歉也不行,她不想连累领导,让领导夹在中间为难。
也不能因为自己,影响了整个麻醉小组的奖金。
人在屋檐下,又哪能不低头。
用道歉加写检讨来坚持自己的一些底线,已经很值。
从武科长办公室出来,她轻舒了一口气。
今天运气实在太差,在行政楼楼下,迎面撞见姜院长,想躲都没地方躲。
姜院长不用猜也知道,她又被投诉了。
“姜院。”许青禾停下脚步打招呼。
姜院长颔首,一脸无奈:“你上周不是还答应得好好的,以后会注意态度?这才几天,又被投诉了?”
许青禾只笑笑,没接话。
姜院长委婉问道:“青禾,你来了医院是不是经历过什么,脾气才变成这样?”
“…没有。我就是单纯的愤世嫉俗。”
“……”
姜院长哭笑不得,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下去,只能无奈叹气。
他深知,多说无益。
许青禾停的第一台手术就是他的,他当时觉得这小姑娘勇气可嘉。
后来她就像脱缰的野马,谁的面子都不再顾及。
“又停了哪个科室手术?”
许青禾:“这次没停手术,不过比停手术的后果还要严重点。”
停手术只是她和外科之间的分歧,这次连累武科长被骂,可不是要严重很多。
姜院长见她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也没追问,一会儿上楼问问武科长去。
原以为时温礼回来了,她能消停。
看来谁回来也不管用。
许青禾这个性子,着实让他伤脑筋。
你要说她错吧,她还真没错,这就是令他难办的地方。
“你说你呀。”姜院长不知如何是好。
“姜院,您放心,我不会一直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地刚下去。总有一天,我也会被现实磨圆棱角,就像您,就像武科长。但现在,我不是还年轻吗。”
姜院长被这番话说得没了脾气。
他刚毕业那会儿,也一样看不惯这看不惯那。
武科长年轻时,更是敢直接叫板院里不合理的事。
一晃,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和武科长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已经很少再去回看自己走来的这一路。
也早已经忘了,曾信誓旦旦,以后要是自己当上领导,什么事该如何如何……
许青禾指指前面的住院部:“姜院,您忙,我先去找病人家属道歉。”
她不知道武科长是怎么安抚病人的,但已经在骨科住下来,应该是答应尽快安排手术。
到了骨科病区,病人家属一听她是来道歉的,当即语气不善:“道歉有什么用?早干嘛了?没一点人情味!你没有父母吗!”
许青禾解释:“不是不给你们手术,是让你们等到下午。你们没那么紧急,却抢了一个重症病人的手术台。换作你们今天是我第一位麻醉的病人,如果有非急诊病人插队,我就是得罪人,也不会让别人把你们的台给抢了。”
病人家属突然不吱声。
许青禾其他没再多说,道过歉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