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接过来攥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月门。
她走进去时步子极轻,像踩在厚毯上的一团影子。皇帝背对着她,还沉浸在画卷里,低声说着“皇后你今日气色好多了”。曲繁枝走到书案侧面,目光落在那幅画卷上。画卷上的墨色流动着,先皇后的面容在烛光里微微发亮,像在看着她。
曲繁枝的手抬起来,掌心的破阵符贴上了画卷的边角。她闭上眼,灵息从掌心涌出,沿着画卷的纹路探进去。那墨里的妖气触到她的灵息时猛地一缩,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曲繁枝没有松手,她的灵息像一张细密的网,从画轴边缘往画心收拢,一寸一寸地缠住那些流动的墨色。
画卷上的先皇后忽然动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看着曲繁枝。那目光从画卷上直直地望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幻象的、活生生的东西。曲繁枝的心口一紧,可她没有收回灵息,反而把网收得更紧了。
皇帝忽然抬起头来。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从幻境中猛然惊醒的锐利。他偏头看见了曲繁枝,又看见了站在月门边的陆濯,面上那层安详瞬间褪尽了。
“来人——”皇帝开口要喊。
曲繁枝掌心的灵息猛地一收,那幅画卷上的墨色剧烈翻涌,先皇后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随即暗淡下去。画卷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紫黑色的墨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书案上,滋滋地冒着淡紫色的烟。
皇帝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抢那幅画。
“皇后!”
画卷裂开的那一瞬间,皇帝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极快,可曲繁枝看得清清楚楚。他面上那层属于帝王的凌厉猛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赤裸裸的、像被人从胸腔里掏了一拳的惊惶。他伸手去抢那幅裂开的画,指尖触到裂口处的紫黑色墨迹时,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缩了一下,可他又立刻伸出去,把那幅画卷从书案上抓起来,攥在手里。
画卷上的墨还在渗,紫黑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落在明黄色的寝衣上,洇开一片片暗色的痕。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幅画,画卷上的先皇后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还在挣扎着维持形状,像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碎之后还在勉强拼凑自己。
“皇后……”皇帝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陛下。”陆濯从月门后走出来,站在书案对面。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幅画是妖物。墨已成妖,画上的幻象是假的。先皇后已经走了七年了。”
皇帝没有抬头。他抱着那幅画,手指攥着画轴两端,指节泛白。画卷上残余的墨色还在流动,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手腕。可那墨碰到他的皮肤时没有灼伤他,反而温顺地贴着他,像什么活物在蹭着主人。
“朕知道。”皇帝开口。
陆濯愣了一下。
皇帝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可那里面没有泪,只剩一层被掏空之后残余的平静。他看着陆濯,又看了看站在书案侧面的曲繁枝,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怀里那幅正在消散的画卷上。
“朕知道那幅画是假的。朕知道皇后已经走了七年。朕知道那墨是妖物,知道画师是有人派来的。”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他早已熟读于心的罪己诏,“朕都知道。”
曲繁枝站在旁边,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灵力涌出的余温。她看着皇帝抱着那幅画的模样,忽然想起郭内侍说的那句“幻术七七四十九日便成定局”。四十九日之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了。可若皇帝从一开始就醒着呢?若他明知道那幅画是假的,明知道画上的皇后是妖物幻化出来的影子,却仍然一日一日地对着她说话,一日一日地替她补墨,一日一日地沉进去?
“陛下是自愿的。”曲繁枝开口,声音很轻。
皇帝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帝王威严,只剩一种被看穿了之后坦坦荡荡的疲惫。他没有否认。
“朕与皇后是少年夫妻。”他说,嗓音低下去,像是在对怀里那幅画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朕登基那年,她才十六岁。那时候朕牵着她走进这座宫城,她仰头看着那些飞檐,跟朕说,这里好大,我以后会不会找不着你。朕说,不会,朕永远在原地等你。”
他顿了一下。
皇帝把那两半画卷搁在书案上,手指在裂口边缘轻轻抚了一下,像是最后碰一次什么再也握不住的东西。
“朕登基那年,跟她说过一句话。”他开口,嗓音低低的,像是在对那两半画卷说,“朕说,朕这辈子只娶你一个,只跟你一个人过日子,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等朕老了就把皇位传给儿子,带着你回潜邸养老。她听了笑,说‘你是皇帝,哪能由着你’。”
他顿了一下。
“朕那时候不信。朕觉得只要朕想做,就做得到。”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陆濯的肩头,落在正殿门口的方向。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一深一浅,不紧不慢。可他没有慌,反而把背脊靠在书案边沿上,姿态松下来,像终于把什么扛了太久的东西卸了肩。
“可朕一步步越走越高,要拉拢陈家,再拉拢郑氏、王氏、萧氏……朕纳了贤妃,纳了淑妃。再后来前朝那几个老臣递折子,说后宫单薄,子嗣不丰,朕又纳了贵妃。一个接一个,朕记不清多少个了。她们的母家各有各的势力,朕得宠一个,冷一个,抬一个,压一个。朕每日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底下的人争来争去,自己也得跟着争。争到最后,朕连自己想跟谁说话、不想跟谁说话,都做不了主了。”
曲繁枝站在书案侧面,听着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想起那幅仕女图上先皇后的面容,想起画师画了多年总画不好的那幅画。皇帝纳了一个又一个女人,生了别的女人给他生的孩子,可他把先皇后的脸留在画上,刻在了心上,一笔一笔地描,先皇后有了多少年,他就描了多少年。
“她名字里有个颜字,朕从前唤她颜娘,后来她成了皇后,宫里上上下下都喊她皇后,喊她殿下,朕也跟着喊。再后来连朕都忘了‘颜娘’这两个字怎么念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两半画卷,裂口处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只剩一道深深的裂痕横亘在空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