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纪云歇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着,仿佛要将这祝福刻进时光里,“江术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要重复,但还是回应道:“新年快乐。”
纪云歇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他眼底的光芒。他望着那扇窗户,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要不要……打开窗户往下看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下一秒!
二楼那扇拉着厚厚窗帘的窗户,猛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厚重的窗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用力掀开!
江术和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明亮的窗口!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家居服,身形在室内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更加清瘦单薄。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灯光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却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被惊扰的茫然!
他几乎是趴在窗台上,目光急切地丶带着巨大的困惑和震惊,穿透细密的雪幕,直直地投向楼下围墙外路灯照射到的丶那片靠近阴影的区域!
纪云歇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头上丶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下格外显眼。他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着二楼的窗户!脸上带着一个大大的丶近乎傻气的丶却无比明亮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驱散这冬夜所有的寒冷和阴霾!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空气,隔着无声飘落的细雪,两人的目光,在除夕的午夜,在万家灯火的边缘,在寂静无声的雪夜里,穿越空间,紧紧地丶牢牢地交汇在一起!
江术和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像是被滚烫的岩浆瞬间灼烧!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纪云歇?!他怎麽在这里?!他是怎麽找到这里的?!他在这里站了多久?!纷乱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指关节甚至能感受到金属外壳的冰冷坚硬。
电话那头,纪云歇带着笑意的丶清晰的声音再次传来,透过听筒,也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空气,直接敲击在江术和的心上:
“新年快乐,江术和!”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祝愿,“希望你新的一年,依旧平平安安!”
然後,不等江术和有任何反应,纪云歇的声音陡然变得轻快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约定:
“彴约见!”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在江术和耳边单调地回响。
楼下,路灯阴影处。纪云歇放下手机,最後深深地丶深深地看了一眼二楼窗口那个呆立的身影,脸上那明亮的笑容缓缓收敛,化作一个更加深沉丶更加郑重的凝视。他不再停留,利落地转身,大步走进了纷纷扬扬的细雪之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飘飞的雪幕吞噬,消失在别墅区外的道路上。
江术和依旧僵硬地趴在冰冷的窗台上,维持着那个探身向外的姿势。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温暖的室内,吹得他裸露的脖颈一片冰凉,但他却浑然未觉。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纪云歇刚才站立的地方。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片靠近围墙阴影的丶尚未被新雪完全覆盖的地面上,清晰地印着一小片杂乱的脚印!脚印很深,边缘有些模糊,显然在那里站立了很久。新落下的细雪,正试图温柔地覆盖那些痕迹,却还未能完全抹去纪云歇存在的证明。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在这样寒冷的冬夜?
在万家团圆的除夕?
只是为了……跟自己说句“新年快乐”?大老远的跑到这里?
一股巨大的丶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尖锐的酸楚和汹涌的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江术和心中那道用疏离和平静筑起的高墙!他紧紧握着那部已经挂断丶屏幕暗下去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冰冷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热。
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卷着细雪呼啸而过。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烟花在夜空绽放,发出沉闷的声响。室内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微微颤抖着。
江术和极其缓慢地丶极其轻微地,对着窗外那片空茫的丶只剩下纷飞雪花的夜幕,对着纪云歇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丶如同叹息般,回应了那个跨越半城风雪而来的约定:
“彴约见。”
细碎的声音,瞬间被呼啸的寒风吞没,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