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拉长丶扭曲。
倾酒的脚步停在桌前三步之外。
她看清了他的脸。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线温润。
褪去了幼时的圆润稚嫩,这张脸已长开,轮廓清晰,俊美得令人屏息。
那是一种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温雅,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内敛,光华蕴于其中,不再像幼时那样毫无遮拦地倾泻出来。
那双曾盛满星辰丶会撒娇会耍赖丶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只馀下恰到好处的丶带着一丝疏离的友善。
他站起身,对着倾酒,姿态无可挑剔地微微一揖,唇角噙着一抹清浅温和的笑意,声音如同春风吹过竹林,清越悦耳:“久闻倾老板大名,今日冒昧前来,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那声“倾老板”,恭敬而疏远,猝不及防地刺入倾酒的心口。
那个蜷缩在破庙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丶像只可怜小兽的孩子。
那个抱着她大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软糯地央求“阿酒姐姐再给一块桂花糕嘛”的阿肆。
那个偷喝了她埋在桃树下丶准备待客的桃花酿,醉得小脸通红丶人事不省,最後被她无奈地抱回房间丶盖好被子的傻小子。
所有曾经的画面,在这份彬彬有礼的陌生面前,轰然碎裂。
压抑了那麽多年的情绪,那些深埋的担忧丶被遗忘的愤怒……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倾酒喉间逸出,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更浓的戾气,瞬间打破了那份虚假的温雅平和。
她手腕一翻,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红影。
“呛啷——!”
清越的龙吟声撕裂空气,一道刺目的寒光自她腰间暴起。
衆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清时,倾酒手中已多了一柄细窄修长的软剑。剑身薄如柳叶,寒芒吞吐不定,锋锐的剑尖,正稳稳地抵在白衣青年——述白的咽喉要害之上。
剑尖传递过来的冰冷触感,清晰无比。
赌坊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角落里的打手们更是吓得连呻吟都忘了。
倾酒握着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向前逼近一步,红裙几乎要贴上那身素净的白衣。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丶如同烈阳炙烤过的草木气息,强势地侵入述白的感官。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刀,死死攫住他深潭般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灼人的酒气和压抑了十年的惊涛骇浪:
“不认识?”
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几乎要刺破那层温润如玉的肌肤。
述白依旧维持着那份温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似乎变得有些僵硬,不再那麽无懈可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更加明艳逼人的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温润却虚僞的倒影。
述白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却只是微微抿紧了唇线,将一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眼底深处,化作更深的沉寂。
他沉默着,像一座完美的玉雕。
这份沉默,如同油泼在倾酒心头的烈火上。
“好!好得很!”她怒极反笑,手腕猛地一抖,剑身发出嗡嗡的低鸣。
……
她眼中的火焰骤然熄灭,抵在述白咽喉的剑尖,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最终,冰冷的剑尖点在了他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既然忘了……”倾酒的声音冷得如同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那今日你伤我的人,毁我的场子,这笔账,我们就按江湖规矩算。”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要麽,留下你这条命。”
“要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更深的痛楚和决绝,“留下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然後,滚出永州城,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