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下的红灯笼依旧还挂着未摘,颜色却被风雪浸得发旧,远远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萧瑟感。
二皇子并非皇帝亲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毕竟是天大的皇室丑闻,老皇帝处理完敏妃之事后便当场气到呕血,大病了一场,连年节大宴都未能出席。
朝野上下也越发的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而从前岑靖尧所负责的一应事务,便如潮水般,悉数涌到了岑玉楚这个太子的头上来。
岑玉楚从未接触过这些。
从前他连早课都要躲懒。
如今却要天不亮便起身,穿戴整齐,端坐在御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案前,听大臣们一个个奏报赋税、边防、赈灾、吏治…
那些冗长的数字,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他根本就听不懂,却又不敢走神,只能绷着一张苍白的脸,端端正正地坐着,指尖藏在宽大的袖中,微微发抖。
所幸,沈确复官了。
皇帝大抵是担心朝局动荡,便在病中亲自下旨,命他官复原职,从旁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议事时,沈确就站在岑玉楚身侧半步之后,每一次岑玉楚露出茫然的神色,或是被某个刁钻的老臣问得语塞,沈确便会微微俯身,简洁明了地提点几句。
他的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既解了岑玉楚的围,又不至于让大臣们觉得太子全然无能。
有沈确在旁,岑玉楚渐渐也能勉力应付那些奏报和朝议了。
大臣们见太子虽年轻生涩,但有沈确这位能臣辅佐,一应政务倒也处置得井井有条,便也渐渐安下心来。
这日议事散了,众臣告退。
御书房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细雪落檐的簌簌声。
岑玉楚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起了眉。
“殿下,茶凉了。”
沈确从旁将茶盏抽走,转身从炭炉上温着的小铜壶中斟出新沏的热茶,换了一盏,双手递到岑玉楚面前。
“殿下脾胃不好,莫饮冷茶。”
岑玉楚看着那盏袅袅升起白雾的热茶,没有动。
“沈大人,”
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北狄使团如今已经启程回去了,边境那边也暂无战报。其他几桩要紧事务,都有各自负责的臣子盯着,你也不必每日都来御书房候着了。”
沈确替他换茶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他垂下眼帘,“臣并非只为公务而来。”
“那是为何?”
“臣…”
沈确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局促,“臣想留在殿下身边。”
岑玉楚抬起眼,看向他。
沈确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显消瘦,而宽大的袖子下,隐约可见白色的绷带从手腕处露出,一直延伸到袖中。
是上次为他挡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伤好些了么?”
岑玉楚叹了口气问他。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可沈确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
他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神色,嘴唇用力翕动了一下,却又立即紧紧抿住。
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眸,竟泛起一丝微红,几息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态。
“殿下…臣…”
他哑着嗓子,忽而跪了下来,仰面看向岑玉楚。
“臣这点伤,不值一提!殿下肯问这一句,臣…已然…已然受宠若惊。”
“你跪我做什么?”
岑玉楚觉得沈确的反应实在太过了,又觉得事已过去半个月了,就算是刀伤,也该愈合得差不多了,沈确怎么还缠着那么厚的绷带,当真奇怪。
他不由随口嗔怪了一句,“你是为了救我受伤的,若是一直不好,就去太医院好好瞧瞧就是,一直拖着算怎么回事?”
哪知沈确就像是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依旧用那种近乎喜悦的语气道。
“殿下如今肯关心臣,臣便已经知足。这点小伤,不值得殿下费心!”
岑玉楚被他盯得难受,下意识偏过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批注不是说沈确这人最是自私的吗…”
眼前的批注,随即浮现出一行字,像是在回应岑玉楚:
【自私精明的沈确,为了太子一句关心,不惜拔刀自残?】
那些字出现的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带着些迟疑,像是在问他自己,又像是在问岑玉楚。
自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