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竞存并不是申报的忠实受众,也不打算从申报的商业新闻中获取什么重要的商业信息,他本来只打算把阿苓的念报当成背景音。可她这样严阵以待,实在难以无视。
他反对四弟和阿苓,倒不是因为她是什么丫头。自从秦行长接到上海的调令,他就决定了让四弟和秦行长女儿联姻,他需要这样一个盟友。进步男青年和进步女青年,非常之公平,也不算错配了谁。及至看见阿苓,他也不觉得这决定有任何改变的必要。
可看到阿苓因为一句话涨红的脸,顾竞存觉得自己高估了这女孩子,脸皮这样薄,是很难成事的。
一篇新闻念完,阿苓脸上的红还没有褪下去,就听顾竞存说:“这长篇大论听得我头疼,你简单说说这新闻到底讲的是什么。”
阿苓念新闻的时候太想要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并没怎么注意报上的具体内容。她对发音的关注远高于内容。可他这样说,她总不能说她根本没注意。于是只好围绕着新闻标题的意思扩充了无意义的几句。
她很会说话,一点儿磕巴没打。
可是顾竞存的脸竟严肃了起来:“你念商业新闻,怎么连标金是什么都不知道?”
阿苓虽然从小就给家里算账,可对这些金融词汇一窍不通,把标金直接理解成了值钱的小黄鱼。
阿苓本来脸上的红已经褪下去了,被他这么一说又开始发烫。
“今天就念到这里吧。回头我让陆干拿本商业词典给你,你好好看看标金到底是什么意思,别这样随便糊弄。”
从餐厅出来,阿苓把自己盘在脑后的辫子又拆了,重新放到胸前,又往自己耳边扒了扒,遮住了自己红了的耳根。明明读报不是体力活儿,她却鼻尖上都是汗。
“怎么连标金都不知道?”这句话在她耳边飘荡着,念报前的踌躇满志把现在衬得格外狼狈,她甚至没有底气骂他,他不算污蔑她。因为她确实连标金都不知道是什么。
顾竞存让仆人都下去了,餐厅里只有他和五小姐。
“大哥,阿苓一个丫头根本搞不懂这些,不如换个人给你读报。”因为阿苓之前的恭维,五小姐觉得大哥让阿苓读报一半是看在自己的面子。她觉得阿苓不懂标金很正常,她一个丫头上哪里去懂,实在是大哥找错了人,倒不能怪阿苓。
“我已经定了的事,懒得去变。”
“大哥,你要是喜欢阿苓做的西瓜酪,我今天让她再给你做。”
顾竞存笑问:“阿苓当初在南京是按厨房杂役招来的?”
“这倒不是。”
“不是的话,以后就不要让她总做夜宵了。一次两次没什么,次数多了,倒显得苛待仆人。对待仆人还是要宽厚一些。你既然觉得阿苓什么都不懂,每天也给她留点时间让她好好学一学。”
五小姐被大哥这么一说,面皮一紧,待要为自己辩解,又怕大哥觉得自己顶撞,只好咽下去。她甚至想说你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念商业新闻才是苛待她。
五小姐强压了辩解的心,拿出了她要送给大哥准备的古龙水,这古龙水用一个精美的盒子包着,打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大哥,这是我在安德特意选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像一般兄弟姊妹众多的有钱小姐,五小姐有许多华贵的衣服首饰,外人看来非常的光鲜,可是每月的月钱是有限的。这月钱够她去首轮戏院看电影、去咖啡馆喝咖啡吃点心,买口红香粉,可是买一件好首饰却是不够的,凡是贵的东西都需要家长的许可,她不能独自做银钱的主。当然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儿,想要的东西十有七八都能得到。
到了上海,家长从父母变成了大哥。大哥现在的钱很明显并不继承自他们共同的父亲,她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她也不想给大哥这一坏印象。
顾竞存并不缺这古龙水,然而不妨碍他笑着收下了。
“你马上要开学,也该做些新衣服。过两天我让鸿翔的人送样册过来,你选了布料和样式,让他们在你开学前赶出来。”
五小姐还没来得及感谢大哥,就听他说:“跟你来的两个丫头,也各做两身衣服,别让人看了笑话。”
五小姐以为是这古龙水让大哥感到了自己的心意,连丫头都为自己想到了,不免有些眼热:“谢谢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