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种小脱,”他的语调转为冷冽,“不过是既伤害世界,也终将反噬自身的歧路罢了。”
“那么,中脱又当如何?”有人追问。
“中脱?”通天教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道果彻底成熟,自此脱离天地束缚,得以在混沌之中自在遨游。”他停顿片刻,圣人之位带来的并非全然自由,更多是一种无形的枷锁。他们活动的范围,大抵局限于洪荒世界所影响的有限混沌区域。至于那之外更广袤、也更危险的所在,机遇固然诱人,风险却同样莫测。
对于抵达他们这般境界的存在而言,最令人厌倦的并非未知,而是一切尽在掌握。万事万物都清晰得如同观察掌心的纹路,除了与寥寥几位同层次者相互较量,漫长岁月里再难寻得其他趣味。如此度过千万年,即便是圣人,心绪也难免渐趋凝滞,情感日益稀薄。
“道果成熟,仅仅算是中脱?”准提的声音里透出讶异。他原本以为,那已该是脱的终极形态,而所谓中脱,或许是介于毁灭世界与道果成熟之间的某种折中选择。
“大脱啊……”通天教主抬起头,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无声地自他周身弥漫开来。他眉宇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纹路,语气带着罕见的犹疑:“大脱……无法用言语描述,无法以常理认知,甚至无法被真切感知。我不知该如何向你等阐明。我只从父神遗留的讯息中知晓其名,但那种状态是否真实存在,我至今仍心存疑虑。”
周围几位圣者眼中的困惑愈浓重,唯有道祖鸿钧的双眸骤然亮起锐利的光芒。没错,正是如此——当年盘古的状态便是这般,不可言说,不可理解,不可窥视!不仅其存在本身越了认知,甚至连“盘古”这个名号,都逐渐化为了一个近乎虚幻的象征符号。
“大脱是存在的。”鸿钧的声音斩钉截铁,揭开了尘封的秘辛,“盘古,他便已踏入了那个领域。”当年,鸿钧自己亦曾追寻那条脱之路。然而,就在即将触及门槛的刹那,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缺少了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他感知不到那扇通往脱的“门户”究竟位于何方。
可昔日盘古脱之际,尽管身受重创,鸿钧仍真切地捕捉到了那股浩瀚无边、玄奥莫测的气息波动。
“什么?!”众圣皆惊。若盘古已然脱离去,那这洪荒世界又从何而来?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三清——既然如此,这三位又是如何诞生的?
“不必看我。”通天教主眉头未展,沉声道,“父神留下的传承记忆之中,并未包含这些答案。我们兄弟三人,确是由父神元神所化,仅此而已。”
鸿钧注视着那道逐渐消散的门户,盘古庞大的身躯从中坠落。那具躯体里已寻不到半分意识的痕迹,只余下开天辟地的本能仍在血肉中隐隐鼓动。
“因为你们源自他留下的躯壳。”声音很轻,却让三清同时抬起了头。
太上感觉到舌尖泛起一丝苦涩。原来如此——所以他们兄弟三人,对那传说中斩破混沌的力之法则,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雾。他们精于丹炉的火候,熟稔阵纹的勾画,懂得如何锤炼法宝,这些技艺与那位提起巨斧便让三千魔神陨落的形象,实在难以拼接。盘古最强的,不该是挥斧的轨迹么?可洪荒悠悠岁月,除了他们凭借血脉记忆拼凑出的、那部还掺杂了巫族修炼痕迹的九转玄功,还有什么真正属于他的东西留下?一个身躯化作天地的存在,竟未在这天地间刻下自己的道统。
通天望向道祖。鸿钧正凝视着虚空某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层层帷幕。“老师,”他开口,殿内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您亲眼见过父神离去……那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寂静蔓延开来。鸿钧似乎沉入了遥远的回忆。盘古斩杀魔神,或许并非为了劈开这片洪荒。开辟天地,也许只是他跨过那道门槛后,随手留下的一缕眷恋,或是一个标记?而三千魔神的鲜血,可能只是为了浇灌出某样东西——某样通往脱之路上必须寻获的钥匙。
良久,道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某种近乎叹息的悠远:“我无法描绘。那是我穷尽一切所追逐的尽头。”
准提闭上眼。识海深处,无数念头如星河生灭,推演、交织、碰撞,却始终触及不到“大脱”的轮廓。那像是悬挂在认知边界之外的影子,知道其存在,却永远无法真正观测。所有关于脱者的记载,不过是后来者用想象拼凑的残章,无人知晓。
“可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大脱……到底是什么?”
通天低下头,又猛然抬起,目光灼灼:“老师,您说父神是为寻找某物才斩杀魔神。那东西……可还留在这洪荒之中?”
鸿钧缓缓摇头。他不知道。盘古是否带走了那关键之物,抑或将其遗落在了某个角落,他全然不知。殿外忽有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莲池的湿润气息与隐约钟鸣。那阵风很凉,拂在皮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状态,我无法形容。”道祖最终重复道,每个字都沉如星核,“只能言说,那是我毕生道途唯一的方向。”
寂静再次笼罩。三清各自立于原地,衣袍上的纹路在光影中明暗交替。元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冰凉的表面,触感清晰而恒定。他们源自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继承着褪色的本能,站在一条路的,却遥望着终点处那片无法言喻的光。而那道门户消失的痕迹,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缝。
鸿钧清楚得很——缺了那件东西,任凭你法力通天彻地,终究跨不过那道门槛。
“好比普通修行者与你们的差别,那是生命根基的改写。”
祭祀用的草扎狗,摆在供桌上时还算件器物,仪式结束便扔进火堆。圣人们看待万物,大约也是这般态度。可若站在更高处回望,圣人自身又何尝不是草扎的狗?
没有生命,随时可以舍弃。
在圣人眼中,圣境之下的生灵或许根本不算活着。他们的存在薄如晨雾,吹口气就散了。
准圣之所以沾个“圣”字,只因他们指尖已触到一丝真实的边角。
唯有极品以上的先天灵宝,或是圆满层次的无上神通,才可能伤及圣人——原因无他,唯有这些能碰到圣人所在的“真实”。
但现在鸿钧竟说,面对大脱,他们全都成了草狗。
“这不可能!”准提的声音猛地拔高,“老师您亲口说过,圣人不死不灭。若真有那样的存在将我们视作草狗……”
为了成圣,西方那两位付出过多少。不就因着不朽的承诺,再大的代价也能用无尽岁月慢慢填平么?
可要是连圣人都能被随手……